知名不具 第43节
把伞搁进盆里靠墙边去,他问她,“鞋子什么时候潮的?”
“回来的路上雨太大。”贺东篱把湿袜子脱下来,用纸巾擦干脚底才穿进拖鞋里。
她再抬头的时候,看着始终站在玄关台阶下的宗墀。她以为他是没拖鞋换等着她安排,于是拿了双喻晓寒过来偶尔备穿的扔给他,“我妈穿过,洗过了,你不介意的话先将就一下吧。”
宗墀瞥着那双不知道原本就是这种退红色还是被喻女士洗过太多次而褪色的拖鞋,有点嫌弃,但是他眼下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让我穿了,明早万一你妈过来,你该怎么解释我啊。她心脏受得住吗?”
“嗯,那你还是走吧。”
“我上哪去啊?”
“为了我妈的身心健康。”
“我现在自己的健康都保不住了,我还管得了别人。”厚颜无耻之人没退也要进,他把身上防雨的风衣脱下来,扔在地上,砸出一片动静,连带着他的两只鞋。
“你不是嫌我身上烟酒味太重的么,我想洗澡,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贺东篱愣了下,不作声。宗墀笑着,两只脚伸进两只拖鞋里去,随即偏头来看她,“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你先洗吧。我忘了包里还有罐邹衍送我的焦糖脆没拿出来呢。”
宗墀对她这位男密友已经免疫,“他怎么送礼越送越便宜了啊。”
“嗯,”贺东篱忽然道,“手术做完了,难不成还老这么殷勤,再说这个手术是谭师兄的飞刀。”
“阿篱,你没有帮我买牙刷。”宗墀想起什么,直言道。
贺东篱气噎,我给过你机会说了。
宗墀心烦,他今晚只想过点二人世界,什么都不想解释,解释谭政瑨就得解释如何结交谭家的,这层关系也是于微时帮他张罗且维系的。他不可否认,于微时为他为他父亲付出隐忍得太多,但也不知何时起,他母亲的付出开始通过口诉的方式来强调乃至论证,生怕丈夫或者儿子忘记她饮泪的日子,这也是宗径舟数十年如一日的迁就妻子毫无怨言的原因,两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需要跨越填平的偏见与世俗太多。于微时眷念奉献般地爱了这个男人一辈子,甚至因为丈夫频频回新加坡,最终还是以家族重新接受她而觉得日子回归正统。
宗墀十七岁那年被父母强制般地带回宗家,他就是那一刻觉得自己没了家的。他觉得曾经依恋的父母,一个成了所谓的话事人,一个越来越模糊地成为了个某某太太。
年少那会儿的宗墀真心觉得父母太过恩爱,彼此离不开的样子,他附中毕业那年,真正意义上的春梦,不是梦遗就是拜父母的恩爱所赐,他们在书房里,宗墀那会儿伙同林教瑜他们老早明白男女那事是个怎样的械斗场面,然而隔着一道门,真正听到那种务实的动静,再奇袭到少年的梦里,宗墀一大早给自己吓醒了,因为他梦里把贺东篱弄哭了。
他从那天清晨起,就觉得自己病态了,病态到他只会锁定住一个人。
宗墀只要想到于微时不认可他认可的人,就无端起毛的恨意,这其中有他的爱与偏袒,更多的是自我与一意孤行。他平等地恨他的父母,好容易熬过来的日子,最后又被那原先憎恶你们的家族吃掉了。
宗墀即便为了心里这口不痛快的恨,也得牢牢记住,他绝不会让他的人变成第二个没有安全感的于微时。
断尾既然为了求生,就不该又念想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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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墀洗完澡,一身馥郁的香气,他在贺东篱洗手台盆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里享受到了临幸的快乐。
拎起哪瓶算哪瓶,胡乱地抹了把脸。再看到镜柜后头摆着几瓶补货。一时笑出声。
阖上柜门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风衣被人重新捡起来了,即便染上了风雨,贺东篱还是给他撑挂起来了。
且从里头翻出了他的手机,还有陈向阳的那张冬至请柬。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他,手机响了好几通。
宗墀一看,是宗径舟的秘书一通,老宗一通。
房里就这么大的开间,宗墀想着,不给老宗回这一通,老头的脾气,没准夜里三点都能找到他。他看了看边上的人,终究拨通了老宗的电话,嗯了一声,随即很想当然地拨开了上楼的那道防护门档。
贺东篱就站在那里,她看着宗墀头也不回地为了讲这通电话,闯进了房东约束好的禁区里。她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就去洗澡了。
宗墀这一通电话,速战速决,摸黑掀开二楼蒙着白色防尘布,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周遭的黑与满目的白布,赫然像一场无人到场的葬礼。
宗径舟的意思是,生意场上我见识过你的手段了,家务事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断。别瞧不上周家,你眼里的周家就是你自己。别总有嘴说别人。老宗说到最后,还是要偏袒一句自己的妻子,他说没有这偏袒,咱们也不能论爷俩了。我护我的人,你护你的人。从来性情、不讲道理。
宗径舟从来不喊儿子的小名,小名是妻子起的,因为她觉得大名太大了,大到好像他就是为你的事业你的继承出生的,可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要那么复杂的意义,他就该是像楼下那样的小池,汪着活水,生机勃勃的。“你妈看上周家还不是你自己没出息,你那些年不折腾出那么大的阵仗,她也不会看不上你的人。这天天喊打喊杀的过日子,谁能信你们能长久。”
宗墀被老头戳中了痛点,于是,也要捅回去。老头对外替他挡说媒的那套说辞,是小宗讳疾忌医,殊不知,这个家里,真正讳疾忌医是另有其人。“我妈看不上她,是你的历史遗留问题。拜你第一个老婆所赐,别以为我不知道,宗董,你的元妻就是外科医生出身。而我妈的婆婆,至死都爱都只认这一个儿媳妇。老太太身后,给那一位留的佩孝依旧是儿媳的。”
宗径舟在那头被拂到逆鳞般地,“你住口!”
宗墀便真的点到为止的住了口,他下楼前给父亲的回话是,“周家那边你觉得还有必要联络,那就给你的团队去料理吧。老宗,我现在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周家女儿想嫁给我,那也得我和我的外科医生原配散了……我可没空玩离家出走自立门户那套。我得我应得的,我是宗家的既得利益者,同理,我也是创造利益给我后辈继承的那一个。”
宗径舟彻底气绝,“你这种犟种脾气,谁嫁给你都是瞎了眼的。你的那位医生,嫁给你,完全是给下辈子提前攒功德了。”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呢,管他妈个什么下辈子。”
撂了老头电话,宗墀下楼的时候,才发现他脚上踩的全是灰。二楼的保洁就是狗舔的。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拨开移门想要看她洗好澡了没,结果看到洗漱过的贺东篱一身睡衣,散着长发,抱了一床被子搁到沙发上,见他电话打完了,指指沙发,再把一个新的电动牙刷置换头搁在茶几上。
如是交代完,说回房睡了,她明天早上还要去查房。
宗墀一只手扶在移门上,他光着脚进来的时候,手劲大了些,把移门一径推到了底,他在琢磨,这房子得尽快收到手,不然她且得仗着她官大些来压迫他。
宗墀手去身后把移门重新阖上,他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瞥她脸色,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跑楼上偷听去了,不然,这和他想的留宿不一样,“我犯什么错了,要睡沙发?”
第42章 晴雨表
宗墀曾经连轴飞行, 落地一夜来看贺东篱,事后他跟他父亲为一桩生意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那样的战火,他都没有避着她讲过一通电话。贺东篱那会儿想他不要吼了, 伸手去捂他嘴,他一把摘开她的手,继续和老头辩论。大概贺东篱主动捂他的嘴招惹到他了, 宗墀开了免提,手机公放出来的声音, 宗径舟在那头大骂特骂宗墀胆子太大了, 这样的条款都敢答应,狗东西, 你这叫赌。
宗墀这头嗯一声, 他冲老头, 你哪桩事不是赌赢的。别闹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点洗洗睡吧, 这么晚了,熬鹰呢, 你不睡我们还得睡。
他说这话时处于不应期阶段, 偏偏看着贺东篱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觉得有趣极了。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她好像很害怕她这位未曾蒙面的公公。片刻, 手随心动去了,他才伸进一根手指, 贺东篱害怕得不敢出声, 身体很敏感地皱缩了下,她气得要去够手机,想把他的通话掐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