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哎妈呀,挣那老些钱还不够嘛,你爸都升到厂长了吧?就你自己回来,你爷您奶也得高兴坏了吧!
李家淙一家是最早从村里搬走的,他爸从大农村里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到了他们当地国企单位,然后娶了他妈,一位知书达理的人民教师。出人头地的光辉照耀了老李家数十年,直到现在仍然人人称道。但李家淙对此极其厌烦,一回到这儿,就有人来到他面前发表酸溜溜的仰慕。
有意思吗?
你还知道你管我叫啥不?大娘的脸离很近,我是村口开小卖部的。
对不起,忘了。李家淙讨厌和陌生人靠近。
大娘哈哈一笑,拍他大腿:你啊!你得管我叫二大娘。
李家淙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忍着没说话,僵硬地别过头,长出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破地方坚持多久。
车停在了村口,最前面的是村委会,大队左侧有一条看似主道的胡同,下了车的人陆陆续续往村庄里走。
李家凭童年残存的记忆找到了爷爷家。院门朝西开,进入大门,是红板砖围的矮墙,圈了一个园子,沿着左手边的小路走过去,有两间坐北朝南的小平房。
没等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欢腾的笑声。从东面那间房里出来个精神的老太太,奔着李家淙跑来,嘴里喊着:大孙儿!
这次,李家淙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奶,慢点。
进屋!快进屋!
李家淙低着头进门。刚好看见他爷坐在炕头,手里抄着苍蝇拍,冲他点了点头,便开始打苍蝇。在李家淙的印象里,他爷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本本实实的老农民,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眼里最珍视的是地里的苞米。
他奶把他的书包拿下来:吃饭没?
李家淙摇了摇头:没吃,我不饿,奶,我想睡一觉。
好,坐车累,你休息!那屋给你收拾出来了,去那睡,被和褥子都是我给你新打的!
李家淙进到隔壁的小屋子里,屋内幽暗阴凉,门口一个大水缸,上面一个铁锅似的盖子,他一进门,差点给撞下来,他奶伸手扶稳:这个水缸接水的,加点小心,以后你渴了,就舀这里的水。
水龙头淌下来的水灌了一大缸,是生水,舀水的东西是个半个葫芦,看起来很剌嘴李家淙感觉喝完这缸里的水他就可以乘坐120回到他的城里去,堪称完美。
这个区域是厨房,有口生了锈的灶,再往里,左手边有一个小门,是卧室,里面一大铺两米的炕,和一个棕黄掉皮的电视柜,四处的墙皮凹凸不平,微微发黄。新打的被在炕尾堆着,露出来的炕皮是粉红色的大牡丹,炕头那已经烧焦了,黑了一片。
太破了,李家淙闭了闭眼,压下叹息。
他奶铺完炕走了,李家淙一个人在炕沿儿静坐了半天,才蹬掉鞋子,爬上这张大炕,膝盖跪上去的那一刻,他骂出声来,炕硬得硌人,像跪在了地上。他艰难地躺下,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台随身听从家偷偷带出来的。
扣入磁带,戴上耳机,又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按下播放键,是林忆莲的《夜太黑》
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霓虹里人影鬼魅,这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如果谁看来颓废,他只是累
李家淙醒来时,将近傍晚,耳机滚落在一边,他看着陌生发霉的天花板,伸手去摸书包,在里面掏着掏着,突然皱眉,手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攥着两样东西。
一包烟和一封信。
烟是他要拿的,信不是。他撕开信封,国企工厂特有的信纸,上面的笔迹是他爸的,应该是临走的时被偷偷塞进来。
信上的李副厂长一改凶狠面孔,言辞恳切,很真诚地希望他能痛改前非。李家淙边看边向下扯嘴角,摆出嫌恶的表情。
这一切的起因是这学期他因风纪问题,被全校通报批评。换句话说,谈恋爱被学校抓了。青春期恋爱简直近乎本能,但这种事对于大人们来讲像是蒙着羞耻的布,一旦被学校发现,就会打上或早熟或不正经的标签,
女孩家嫌丢人直接办了转学,临走时,塞给他一封分手信,他嫌麻烦,不想重新适应学校,家里拿钱疏通后,没记过留档,就是看着自己的大名赤-裸地在通报栏里挂了五天。
他那出人头地的爹李副厂长丢了一把老脸,回家就用皮带抽了他一顿,又搜他房间,顺利地发现了黄色录像带和性感封面杂志,全部没收后,送他一张大巴票,一个大飞脚,他就出现在了这儿。
迟钝隔绝的农村,没有游戏机,没有录像带,没有漂亮女孩儿。
信的最后写道:爸当年就在那间小屋子里考上了大学,萤窗雪案,世路总是艰辛,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用心!
李家淙读到最后内心仍然毫无波澜,没有被打动他,他爸说的一切在他看来完全没道理。他爸希望他要脸,但李家淙不知脸为何物,大名被挂在通告栏上时,他天天路过,没有耻辱感,谈恋爱怎么了?耽误谁了?就连被分手时也是,那好似痛中之痛的决绝分手书,他看过就搓成团扔了,出去打了一场痛快的篮球,几个礼拜后,女孩长什么样都没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