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345节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个海盗围了过来,道:“尊驾是何出生?敢在此处指手画脚?”
对这些小贼,陈先登倒也不惧,一挺胸道:“好说,在下明州折冲府水军郎将陈先登。”
天下盗寇听到官家就像老鼠见了猫,天然地惧怕,众海盗都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没想到这个独臂胖子,居然是唐军郎将。
陈先登一向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见众人被他的官威所震慑,腰杆子更硬了,神气活现地指点着海面道:“别看你们海盗平日里欺负商船,一个赛过一个的英勇,真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队,像你们这般一盘散沙的战法,早晚被人家逐一击破。”
冯若芳闻言,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陈先登,道:“依郎将看,这仗该怎么打?”
陈先登见冯若芳问得客气,更加得意,反问道:“大首领,你看大食人的船在海面上往来如此灵活,像什么?”
冯若芳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冷冷道:“你自己说,我可猜不出来。”
陈先登一凛,不敢再造次,道:“依末将看,他们像是海里的鲔鱼,速度极快,想用钓钩或是撒网都难以捕获。”
冯若芳似有所悟道:“郎将是说这海战和捕鱼一样……”
陈先登道:“对咯,要捕获鲔鱼只有拉长网。”
冯若芳撅了撅胡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陈先登道:“可以海鳅船为中枢,每艘大船之间设五艘小船,我看一共有五艘海鳅船,加入小船后,共是五大廿小,二十五条战船织成长网,并行而前,由北至南再由南至北,反复拉网,则大食船队必溃。”
冯若芳道:“但大食人的战船除了速度快,战力也很强,万一他们硬闯船阵,海鳅船固然不惧,中间的小舟可不是对手,你这渔网一捅就破,也是无用啊。”
陈先登笑道:“要的就是他们破网而出。”
冯若芳皱眉道:“郎将有话就请直说。”
陈先登见冯若芳面露不悦之色,也不敢再卖关子,道:“大食战船所恃者非在其速,而在其难测也。如今他们知道我们长网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我们也知道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他忍不住又卖了个关子:“大首领你会怎么做呢?”
这次冯若芳却没有露出鄙夷嫌弃的神色,下令道:“来人,击鼓,照郎将的意思布阵。”
不一会儿南海海盗果然按陈先登所说的法子布成船阵,当然不可能如真正的军队那样整齐,但歪歪扭扭的倒更像海中渔船捕鲔长网的样子。
海鳅船共有五艘,崖州、振州、琼州、儋州、万安州五地的海盗各打造了一艘主船,其形制、尺寸、用材均与唐军所用海鳅船无异。以此五船为中枢,相隔五十步设一小舟,如此一来,廿五条大小船只拉开里许长的网阵,从北向南向大食船队兜去。
大食战船初时还没发现南海海盗变换了阵式,大食人的战术是专打落单的船只,见海盗船成群结队而来,自然避让,没想到有几条倒霉的战船正撞到海鳅船当面,立刻被海鳅船用挠杆钩住,用拍杆打个粉碎。
被击沉几艘战舰之后,大食船队也发现了海盗们的战术,立刻也随之改变战术,直插海鳅船之间,想要将中间的小船撞沉,果然是冲破“渔网”的战术,没想到中间小船远远看到大食船冲来,早早让开来路。
大食战船只管要穿过船阵,见海盗主动让开,也不作纠缠,径直穿阵而过。
其中一条大食战船才穿过船阵,忽然发现船阵后竟然还藏着一条海鹘船,由于料定大食人必然从此处穿阵,海鹘船上的三弓床弩早已对准了此方位,弓弦弦响处,带着绳索的长矛钉在大食船的侧舷,海盗们齐声叫好,转动绞盘,与大食战船靠舷,船上早有急不可耐的海盗纷纷抽出腰间横刀跳上敌船。
见双方短兵相接,冯若芳坐船上的海盗也显得欣喜异常。
一人喊道:“是振州的张十郎,振州海盗跳帮近战可是南海数一数二的!”
另一人喊道:“张大哥,让他们见识见识唐人武术的厉害!”
一片喧嚣声中透漏出欢乐的气氛,海盗们对己方的武功都非常有自信,对付僻远之邦的大食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有江朔与大食人交过手,知道黑袍武士不可小觑,他想要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食船上披着宽大黑袍的武士抽出腰刀上前迎战,奇怪的是他们迎着南海海盗的刀锋,挥手中圆月弯刀反击,竟人人使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战法。
振州海盗亦是悍不畏死之辈,也是不趋不避,与大食人对砍起来,没想到海盗们的刀斩在对方身上,发出金铁之声,根本斩不进去,而大食人的弯刀劈在他们身上却刀刀见血,入肉断骨。
有海盗倒下之际伸手抓住大食人的黑袍,使劲向下一拽,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鱼鳞细甲,海盗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大食人都是身披重铠的甲士。
大唐不禁百姓佩戴刀剑,却严禁打造盔甲,足见甲胄在战争中的重要性,海盗自然不受禁令的约束,但制甲工艺繁复,一领普通的札甲都极其昂贵,海盗的命不值钱,没有哪家头领会给海盗披甲。
布衣遇上甲士,其结局可想而知,跳上大食战船的几十名海盗不一会儿就被屠戮殆尽,只剩下一人在甲板上纵横跳跃,一边闪避大食人的弯刀,间或刺出一刀,看得出来此人武功不错,应该就是海盗口中的“张十郎”。
但这位张十郎功夫虽妙,手中的横刀却无法刺穿大食人身上的盔甲,终于一招不慎,被身后的武士砍在腿上,移动不再灵便,又被接连砍在后背上手臂上,终于支持不住被一刀砍翻,大食人围上去将他斩为肉酱。
众海盗都是心黑手狠之徒,但见到大食人如此残忍,也不觉心惊。
有人小声嘀咕:“张十郎在南海可也是有头有脸的头目,近战刀法尤其了得,没想到……”
有人则义愤填膺地骂道:“呸……江湖豪杰交手哪有暗着甲胄的?大食人忒也得狡诈了。”
但战场上的杀戮可不会因为他们几句牢骚话而终止,又有数艘海鹘船和大食人接舷,单边的屠杀还在不断上演。
冯若芳见此场景,脑袋上青筋暴起,问陈先登道:“没想到大食人装备如此精良,陈郎将计将安出?”
陈先登摇头道:“糊涂,糊涂,真是糊涂!”见冯若芳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又补了一句:“没想到你们在海上做了这么多年杀人越货的买卖,却还是如此糊涂!”
见冯若芳仍是不解,陈先的只能又提醒道:“海盗就要有海盗的样子,学军卒跳帮做什么?你们以前劫掠船只也是这样硬着头皮往上冲的么?海盗不下海的么?”
冯若芳终于明白了陈先登的意思,骂手下道:“糊涂蛋!传令所有人,海鹘船一旦捕获敌船,立刻派人携利锥从下海游到船底,扎穿船底,将他们漏水自沉!”
第671章 黑袍登舟
陈先登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南海海盗从来都不以打硬仗见长,此番一来他们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集结,二来有为国出战的骄傲,最重要的还是小觑了大食人的实力,竟与大食船队以军队的方式作战,焉有不败之理?
如今冯若芳一声令下,海盗们驾船靠近被矛弩锁住的大食船,全副武装的大食武士还在等着他们再次上船呢,没想到海盗们“扑通”“扑通”跳入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船底传来“空空”之声,不一会儿船底被南海海盗用凿子凿穿,海水涌了进来,大食人忙用压舱物堵住孔隙,然而海盗凿孔的速度极快,凿孔的位置忽左忽右,叫大食人难以防备。
大食战船吃水快速下沉,却拿水下的海盗没有办法,有大食武士见水下人影晃动,引弓去射,大部分箭杆入水不过数尺就因木质箭杆而浮了上来,射入水中的也因为海水的折射而偏离目标,几乎难以杀伤水下的海盗。
更有艺高胆大的海盗忽然从水中探出身子,将站得太过靠外的大食武士拉下水去。
江朔奇道:“这些大食人难道不会水?”
陈先登得意地指着海面道:“你看他们浮的起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