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94节
崆峒三圣一起起身迎接,那人却已大笑着进门了,江朔等人听那人声音声震屋宇知道来了高人,也赶忙起身,却见进来的是一中等身材的老人。
那老人须发皆白,脑门前半秃得光滑锃亮,无法扎幞头,只用一条粗布抹额粗粗拢住了稀疏杂乱的白发,一张脸红扑扑的,尤其是鼻头疙里疙瘩,糟红一片,看来如同一个市井酒徒,耷拉着眼皮看着惺忪朦胧,似乎宿醉未醒的样子。
往他身上看,却是身着葛布褐衫,下着内袴外裈,小腿上打着麻布的绑腿,足蹬草履,一看就是一副穷苦人的打扮。
他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一个大葫芦,看来都是用得年深日久的旧物。
崆峒三人上前见礼,居然都称他为前辈,这老人也不知道多大的年纪了,卢玉铉抢步上前跪倒磕头道:“师父在上,徒儿有礼了。”
老人眯缝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哦,是卢家的小子啊……我随便传了你几手功夫,也值得你跪在地上磕头吗?”
卢玉铉伏在地上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何能对师尊不敬?”
老人嘻嘻一笑,也不再说话,泰然受了卢玉铉三个响头。
诸葛静虚向江朔介绍道:“江少主,这位便是赤松山磨鉴客前辈。”又对老人道:“磨鉴前辈,这位是新任江湖盟主,江朔江溯之。”
江朔心道,原来这位就是赤松山磨镜老人,听说他是南八的师父,没想到卢郎竟然也是他的弟子。
老人一双醉眼看着江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朔见他双目浑浊,丝毫没有练武之人该有的精光,但他听赵蕤说过有一路内家高手,内功练到登峰造极之际,会神光内敛,守精露拙,愈是如此愈是不可小觑。
老人张口哈哈笑道:“小子不错,你是茅山门人么?李含光是你什么人?”
他的牙口倒是极好,大笑之际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江朔叉手道:“我并非茅山门人,但我的功夫确实得自茅山,只是贞隐先生不许我说出来,还请前辈见谅。”
磨镜老人嘻嘻一笑道:“老人家我对别派功夫的机密可没什么兴趣,不说也罢。”忽然一伸手道:“拿来!”
江朔一愣,随口问道:“什么?”
磨镜老人道:“我别无长技,所擅者不过磨镜而已,自然是向你讨镜子。”
江朔奇道:“什么镜子?”
磨镜老人道:“你不是江湖盟主么?江湖盟主不是有一枚古镜么?”手伸得笔直,不耐烦地道:“拿来。”
他的话语中似乎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江朔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小布包他一直贴身收藏着,此刻他将布包展开放到老人手中,露出里面的八寸铜镜。
众人多听过江湖盟主至宝乃是一枚上古神镜,只是无人亲眼得见,见江朔拿出布包,都不自禁围上来观看。
这枚铜镜比众人想象中的小得多,所谓八寸,乃是按汉小尺计算,唐尺不过六寸,再看磨镜老人手中的铜镜合扑在灰布之上,只见镜背中央有纽,四周刻着简练的云雷纹簇拥的兽面图案,上面生满了乌黑的古铜,除了看来古奥,却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围观的众人都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磨镜老人翻过来再看镜面时,却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小子不懂得存养之道,竟使古镜蒙尘受污!”
江朔大吃一惊,再看那镜面竟然黑灰一片,他记得在青州李邕给他讲解之时,八寸铜镜的正面还是灿烂夺目,光可鉴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三门峡,自己为了疏浚河道在河中泡了整日,恐怕就是那时镜子被河水浸泡才成了这副模样。
当年在汴渠踏钺破坝之时,江朔也落入水中漂流了数十里,但当时布包外面还包了油纸,因此镜子没有受损,后来几经辗转,衣服也不知换了多少套,镜子虽然没有遗失,包在布包外面的油纸却早已不知所踪了。
磨镜老人却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只是冲冲大怒,不住摇头,显然是气得发抖。
他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从腰间那个破破烂烂的皮囊中掏出一块砥石,放在地上,竟似立刻就要磨镜!
程千里上前对江朔道:“少主,这上古神镜是历代盟主至宝,传承千年,从未听说有打磨之事啊。”
磨镜老人啐道:“那也从未听说有污损之事啊,看着锈迹不过月余,现在只是表面浮锈,立刻打磨还能复旧如初,若再迟了,这镜子可就完了。”
江朔此刻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答应磨镜,还是要回来,他尚在犹豫之时,老人却已经开始打磨起来了。
第400章 光华复现
那砺石不甚大,下有木架支撑,看来既小巧又墩实,想来是专用于磨镜的。磨镜老人箕坐于地,一手捏住古镜背后的镜纽,一手扶着镜身,在砺石上自顾自地研磨起来。
江朔还以为老人号称“磨鉴客”,只是他大隐于市隐藏身份的一种手段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拿起镜子来就磨,再看他手持铜镜在砺石上上下圆转,画出两个首尾相衔的圆。
老人动作不快,但出手极稳,压着镜子在砺石上匀速运动,无论在哪个时刻看,他的手势,力度、速度似乎都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遵循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在不断地运转,研磨发出一成不变的,魔性的嘶啦声,只消看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幸好磨镜老人只磨了一会儿就停下了手,江朔陡然打个激灵,见老人转过镜子来正在观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镜子表面的灰黑色的浮锈已经消失,重又显示出银白光亮的颜色。
江朔喜道:“这么快就打磨好了?”
老人转头瞪了江朔一眼,道:“你当我老人家是糊弄事吗?你看这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一片,哪里能称之为镜子?”
江朔凑上去往镜内观看,依稀能看到自己的脸孔五官,心想铜镜不就是这样么?他第一次拿到八寸镜的时候,这镜子照出来的人脸也就不过如此了。
磨镜老人颇为嫌弃地将铜镜移开,对江朔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待我磨好了,你再来看。”
江朔知他是世外高人,世外高人都有些怪癖,江朔不敢违拗,索性退开几步,王栖曜上前对江朔道:“少主,小心这宝贝……”
江朔拦住他的话头道:“不妨事,老前辈还能觊觎我们这块小破镜子么?”
江朔知道这透骨神镜的秘密,乃是在特定位置的烛光照射下能显示出一幅仿佛地图的简笔画,但一来外人不知如何照射,二来那图极其模糊,也看不出是什么所在,江朔记忆力极好,早就记住了那幅寥寥几笔画成的图形,就算磨镜老人真的夺了铜镜就走,对他来说也无大碍。
磨镜老人这时又磨了起来,听了江朔之言哈哈大笑道:“此镜倒也不能说是破镜子,这半爿古镜远迈三代,能流传至今,确实可称得上是上古神器。”
程千里奇道:“这铜镜明明是一囫囵个的全乎镜子,老丈怎说是半爿?”
磨镜老人仍是边磨边道:“此镜的镜背确实极其古老,不仅形制颇为古老,更兼此镜背触手如玉,温润仿佛不是铜铸,比之新铸铜镜又轻了许多,可见铜质已经流失只余其骨,没有千年是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说话之时手上仍在稳稳地缓慢推动镜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老人又道:“不过这镜面么,却是新铸,距今至多不过百年而已,要我说由于你保存不当,只怕实际五十年都不到。”
程千里道:“老人家,你说的可太玄乎了,我看铜镜都是背后黑绿,表面光亮,两面不同不过是因为镜面被反复打磨的关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