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83节
全宁安听了脸色刷白,冷汗直冒,安禄山虽然远在河北,但爪牙遍布京畿,单一个李归仁回来寻仇,他就无法抵挡,李林甫则更加毒辣,“罗钳吉网”的手段他可是多有耳闻,此刻同时得罪了这两个魔王,哪还有自己一家老小的命在?
顺伯在一旁提醒全宁安道:“主家,卢郎曾说有活命之法……”
一语点醒梦中人,全宁安忙向卢玉铉叉手拜倒道:“久闻卢郎足智多谋,我全家一百余口全赖卢郎活命了。”他心中恐惧,竟然流下眼泪来。
卢玉铉伸手搀住他,气定神闲地道:“我却有活命之法,全大贤你不用着急,我们先回庄上再说吧。”
江朔道:“卢郎,我们真的要回庄去吗?”
卢玉铉平素都有团扇在手,此刻手中无扇却仍然不自禁地挥舞衣袖,仿佛在扇风一般,笑道:“少主放心,全大贤此番仰仗我们活命,可不敢再造次咯,况且我们的兵刃、马匹应该也在他庄上,我等所使的都是朽器劣马,丢了原也不可惜,不过少主的宝剑骏马还是取回来的为好。”
江朔这才想起自己的黄马和七星宝剑应该是被全宁安取走了,还是卢玉铉细心,想到要回庄去取回兵刃、马匹。
江朔这时才想起白猿率着狨群不知去了哪里,但他呼唤了半日,也不见他回来,只得随着全宁安先回到山庄之中。
全宁安忙命人取来众人的兵刃、马匹等一应事物,又命仆人奉茶,不过有了上一次江朔他们的教训,众人可不敢再吃喝全宁安庄上的东西了。
卢玉铉重新取回了自己的团扇,忍不住要摇动扇风,然而他却忘了自己的团扇是镔铁精钢所铸,此刻他内力全失,哪里挥得动钢骨铁扇,挈在手上险些拿捏不住跌落在地上,他自嘲地摇摇头,将铁扇揣入怀中。
江朔重新得回了七星宝剑和老黄马,伏帝难见了老马,却忽道:“咦,这匹透骨龙怎么在你手中?”
江朔奇道:“伏帝难前辈,你识得这匹老马吗?”
伏帝难道:“怎么不认得,这便是我以西域龙马与吐蕃天马培育出来的神驹啊,此马本是宫中衔杯舞马,我记得圣人将它赐给秘书监贺季真了,怎么会在你手上?”
江朔听他说得不错,道:“前辈,这匹马就是贺监赠予我的,果然就是你养的神马!”于是将当年贺知章到南陵传召,汉水屠龙时老马和自己先后落水,此后阿楚夫人让自己骑着老马逃离习习山庄,后来自己曾托腾空子将老马还给归隐越州鉴湖的贺知章 岂料斯人已逝,贺知章之子贺孚做主将此马正式赠与自己,此后自己骑着老马踏破关山,纵横万里,直到来到此处。”
伏帝难听了不住点头,赞道:“缘分真是奇妙,当年你得了此马,却载了你踏行万里回到它的出生地……不过,你怎称呼它为老马?”
江朔奇道:“你看他瘦骨嶙峋,毛色驳杂干枯,毛尖都白了,还不是老马?”
伏帝难摇头道:“此马名透骨龙,又叫干草玉顶黄,是龙马与天马交配所生的神驹,这瘦是天生的,可不是衰老所致,其实算来它今年也不过六、七龄,正当壮年呢。”
萧大有道:“这马儿看来毫不起眼,怎说是神驹。”
伏帝难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像江少主这样的翩翩少年,谁又能想到他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呢?此马不但日行千里,更颇具灵性,会醉舞。”
萧大有道:“何谓醉舞?”
伏帝难道:“宫中闲厩养有舞马,在宴会上会和着伎乐,以口衔杯进退起舞,但舞马并不会饮酒,只是衔着杯子摆个样子而已。这匹透骨龙却会饮酒,饮酒之后所舞更妙,此醉酒之舞堪称一绝。”
萧大有道:“既是一绝,圣人怎么舍得将他赠予贺监?”
伏帝难叹息道:“透骨龙虽然一身绝技,但他样貌独特,与其他舞马格格不入,因此根本没有得到表演的机会,圣人下令清理闲厩时,就把此马赐给了贺监。”
江朔叹道:“原来世人不止以貌取人,竟然还有以貌取马之事……”
第381章 甘州回纥
伏帝难抚着黄马,无限感慨地对全宁安道:“当年某与你阿爷醉心牧马,别无杂念,看着牝马产仔,小驹成駣,最后化为成群的骏马,期间的欢乐实在是难以言表,这匹龙驹天马当年还是你阿爷亲手接生的呢。”
全宁安心中也生了悔恨之意,跪倒磕头道:“小侄悔不当初,三年来对世伯百般凌辱,不敢奢求世伯原谅,可是李林甫权势熏天,若不从他,我全家一百多口难免遭其毒手啊……”
萧大有实在听不下去,一脚将全宁安蹬翻在地,怒斥道:“软骨头!男儿大丈夫但为义往,纵使全家赴难又有何惧?”
伏帝难却颇看得开,反而劝萧大有道:“贪生怕死、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全宁安又不是江湖侠客,为求自保做出这等事来也不为怪。如今我们都好端端地出来了,你也不必再责骂他了。”
转头又对卢玉铉道:“卢郎,你说有法子救他全家性命,快与他说说吧。”
萧大有仍是气咻咻地道:“老哥哥你倒好心,这等贪生怕死的小人,纵然不将他打死,也该任其自生自灭,还管他做甚?”
伏帝难宽赦的一笑道:“全宁安做得再不对,他的阿爷却是某的故交挚友,怎忍见他全家遭此杀身体之祸呢?卢郎若得其便,还是教他这个活命的法子吧。”
江朔心想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阿弟骨力裴罗为朔漠一代雄主,杀伐果断,为了救阿兄更不惜牺牲旁人,明知全宁安用毒,却不提醒自己,以自己和李归仁为饵,最终救出了自己阿兄,聪明固然是聪明,不过也忒狠了些。而阿兄伏帝难却宽容大量,大有古之名士之风。
全宁安听了伏帝难的话,也转向卢玉铉磕头道:“还请卢郎教我。”
卢玉铉笑道:“此法说来也不难,全大贤你名‘宁安’,何不效法中宗朝名臣裴公宁安,远离中原,去西域以避祸呢?我听闻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屯兵龟兹,准备对大小勃律用兵,正是用人之际,全大贤你既善牧马又通晓医术,何不去高将军帐下听用?”
萧大有道:“安西虽然路途遥远,但也是大唐领土,李林甫贵为宰相难道就管不了么?”
卢玉铉道:“大唐边军与内官的关系十分微妙,开元年间李林甫曾兼领陇右、河西二镇节度使,然而天宝元年更改官制官名,李林甫改为右相兼尚书左仆射,加光禄大夫,位极人臣,却被免去兼任的节度使之职。圣人对宰相与边军关系的防备便可见一斑了。”
江朔道:“是了,李林甫构陷韦相公所用的名义也是他和河西节度使皇甫惟内外勾结意图谋立太子……因此李林甫权柄虽大,却也不敢触及西军。”
卢玉铉道:“是了,而且李林甫现在全副精力是要对付领四镇节度的王忠嗣,对于安西军一时鞭长莫及。”
全宁安踟蹰道:“卢郎所言倒是不无道理,但我拖家带口,恐怕出不了玉门关。”
当时大唐虽然允许各国客商通过星星峡,自玉门关进入陇右,但却不允许本国国民出玉门关外出,只有军人和获得特许的商人可以例外,全家想要举家迁出关外几乎不可能。
卢玉铉道:“是了,也正是因为出关不易,李林甫也猜想不到你能去安西都护府,这样可不就更安全了么?”
萧大有道:“哎……那也得出得去啊,卢郎你自己不也说出关不易么?”
卢玉铉道:“武周朝以后,西域以天山为界,分为安西都护和北庭都护,走南路自然是千难万险,北路么?”说着他拿眼看了一眼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大笑道:“说了半天,原来在打我的主意,不错,北庭都护府与安西不同,东边与我回纥,西边与葛逻禄的边界都十分模糊,只要从北庭回纥人控制的区域绕道北路,穿过沙陀磧直抵轮台,再折回翻过天山便能打安西都护府驻城龟兹了。”
江朔喜道:“也就是说只要得回纥人相助,要绕过玉门关进入安西并非难事。”
骨力裴罗两眼一翻道:“只是我为什么要帮全宁安这个狗贼?”
江朔一时语塞,他虽也觉得全宁安所作所为实在不够光明磊落,但他心地良善,实在不忍全家百余口受李林甫报复而陷于死地,他转头望向卢玉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