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
他难得诚实,“我感到被他背叛。我好恨他。”
“但我这段时间又总是想他,想他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到了更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严自?得停了好久,“我希望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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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三天后,严自?乐回到严家,风尘仆仆。秋天,他套了两件外套,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显得十?分臃肿,他头发凌乱,面颊消瘦,面庞、手背,袒露肌肤的地方多了几?道划痕。但总体依旧整洁。
严馥很疲倦,她看向?严自?乐:“知道回来了?”
严自?乐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像道影子。严自?得收到消息,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严自?乐一言不发,但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接着他脱掉外套,裤子,一件、再一件,像是树在抖落自?己的枝叶,一切将死的、错位的全被他脱下。
严自?得恍惚自?己也被严自?乐脱下,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在母体里共缠的脐带都由严自?乐亲手剪开。心?脏在嗡鸣,严自?得意识到自?己正沉默着叫嚣愤怒。
他想扑上去质问严自?乐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什么你?又要回来搅乱这一切?
但严自?得并没有这么做,当视线触及到严自?乐脸上的红痕,看见他表情?后,严自?得一切怒火便噗得熄灭。他失去了愤怒的理由,而严自?乐也不该是他愤恨的对象。严自?得只是觉得疲倦。
“你?是什么意思?”严馥问他。
严自?乐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时打止。深秋,客厅里是恒温的温度,但他依旧在细细发抖,很微弱,颤栗像绒毛,严自?得又站在了哥哥的背后,光打在严自?乐身上,毛茸茸,严自?得于是清晰地看见严自?乐在颤抖。
严自?乐终于开了口,垂着眼,谁也不看:“前几?天,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圈又一圈,很混乱,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一切都无终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滚下去,直到我死,但结果是我撞到了一棵树,我停了下来,没有死。”
说到这里时严自?乐卷起衣袖,裤脚,坦然将伤口展露。他看向?严馥:“但是我很痛。”
严馥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末了很久,她才说:“我派去的人?救你?上来了,送你?去医院,但你?又半途逃跑。你?痛,痛是自?然的,应该的。”
严自?乐很短促笑了下,他接上严馥的话?:“是我自?己选择的。”
“妈妈,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严自?乐将衣袖的卷慢吞吞抻直,他说,“我在想我截止到现在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滚落别无二致,我一直都在跌落,没有方向?,毫无目的,无法停止,就算要停止都只能通过一场撞击。”
“这是我选择的吗?”严自?乐语速渐快,光晕中严自?得看见他身体摆动幅度更大,尘埃在那几?个瞬间奇异得膨大,严自?得闭上双眼,吐息,再睁开。
“这是我选择的吗?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外婆说严自?乐你?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了,我跑出去,离开这里,去到我从没抵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走?了那么久,走?完那么多月亮和太阳,我依旧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这难道也是我应得的吗?”
严自?乐越说越急,他身体在剧烈颤抖着,世?界也在震颤,严自?得怀疑这即将迎来一场地震。他头有点?痛,严自?乐吐气,大喊,用尽力气质问,他腹部瘪下,又鼓起,严自?得觉得自?己的气也被他挤尽。
他伸手想要拦他,想要严自?乐冷静,但手刚触碰到严自?乐时却被狠狠甩开。
严自?乐冷漠地看着他,手指向?他,像剑一样?刺穿他:“凭什么他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轻而易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我却要如此刻苦地去维持我所拥有的一切?”
严自?乐转向?严馥,母亲在这时总有一张空白的脸,仿佛他们共面着同一个无解的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
“哪怕我想停下,都要通过一场撞击,但我现在连这场撞击都寻找不到……”严自?乐声音降下来,他问严馥,好疑惑,“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嗡——
严自?乐层叠的语句密度太大,巴掌那样?扑来,在严自?得耳边发出响亮一声。严自?得有点?头晕。
他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又因?为严自?乐而推往闹剧的中心?。他看向?自?己同胞的哥哥,突然就想起自?己关禁闭出来时严馥说的那句公平。
当时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提到公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和普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严馥说的是他和严自?乐。
一母同胞,双生?之子。在母体时,他们共享着同样?的养分;当他们被娩于这个世?界时,也分享着同手同脚的命运。他们应当拥有同样?的幸福,共饮等额的痛苦。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齿轮开始错位,他们之间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