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节
札剌亦儿人是蒙古人里头开化比较早的,也是包括人丁和畜群在内的部落实力被削弱得特别厉害的一拨。为了在这艰难时势生活下去,他们难免显得奸滑。巴儿忽惕人深入莽林,辛辛苦苦布网下套,捕猎来白鼬、水貂等剥取毛皮,向札剌亦儿人交换物资的时候,常常被坑骗。
一段时间下来,两家的矛盾逐渐深重,时常爆发冲突,全凭着别勒古台的严令,两个部落才勉强相安无事。
现在这样的事,落在巴儿忽惕人眼里,便显然不是单纯的地形影响,而是札剌亦儿人在暗中使坏了!
质朴的部落酋长为此大怒,而质朴的蛮族部落自有发泄酋长怒火的手段。
罕秃忽抵达这个营盘时,只见札剌亦儿人用草皮和桦树皮围城的营盘外围几乎全都被推倒。巴儿忽惕人从四面冲进营盘里,沿着道路奔跑杀戮。
营盘深处,札剌亦儿人最后的残部还在抵抗,急促的武器碰撞声和彼此怒骂声清晰地传到外界。营盘较外围处,则有很多老人、女人和小孩也和巴儿忽惕人死拼。
但他们的力气太弱,又远不如巴儿忽惕人凶蛮,所以任何抵抗都被粉碎。而巴儿忽惕人只凭着少量铁刀和石斧、木棍之类武器,杀人宛若杀鸡屠狗。
罕秃忽抵达营盘的时候,太阳即将下山,天空中残留着的红色云霞,正如遍布营盘的浓重血污一般。罕秃忽的身边全都是尸体,有些尸体温度犹在,血管还抽搐着,将血液从伤口里滋滋地挤压而出。
热血喷溅,化作温热的血雾,罕秃忽一路走过,血雾沾到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罕秃忽四处看着,营盘里也到处都是尸体。陆续有札剌亦儿人跪下投降,可林中人杀得兴起了,没有人理会,仍然狂乱地挥着刀猛杀。
一个作蒙古十夫长模样的札剌亦儿人肚子被捅穿了。他在地上的血污中挣扎着,每爬一步,都有肠子和内脏流淌出来,在身后拖成了长长一条。有个巴儿忽惕人大步过来,那十夫长哀号着,请求饶命。
可惜无知和野蛮,就是林中人最大的特长。
巴儿忽惕人挥动手里的长刀。
长刀的质量不好,刀锋钝得不成样子,所以与其说砍进脖颈,不如说是砸进脖颈。而且一下没能砸断,巴儿忽惕人又挥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隔着数丈远,罕秃忽都仿佛听到颈骨被反复敲碎的咔嚓声,他看到那个十夫长两眼圆睁着,脑袋滚落下来。
“这些野人,怎么敢!那是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十夫长!”罕秃忽身后有个拔都儿愤怒地道。
罕秃忽倒不愤怒。
他这几年见识了许多蒙古本部千户们彼此倾轧,眼前这些草原别部杀来杀去算得什么?
死一个十夫长,更不是问题。
如果在两年前,一个蒙古十夫长的性命值得一百条,一千条异族的性命。何况许多札剌亦儿人是乞颜部的孛斡勒,那就是家养的狗啊。其中获得十夫长身份的人,说不定比寻常的蒙古十夫长还尊贵些。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为了督促康里人、伯牙吾人和钦察人为大汗作战,大蒙古国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草原东部的好些尼伦蒙古部落当作外族,放纵岳里帖木尔之流带着西域的军队去杀戮他们。既然如此,家养的狗又如何?
成吉思汗需要最勇敢最凶残的狗,需要每一条狗都奋勇向前,为大蒙古国去流血,去死。无论是考虑草原的承载能力,还是考虑汉儿们诱战的意图,这个时间很快就要来了。
因为此前被招募的林中人与周军会战时死伤惨重,别勒古台很是担忧,怀疑巴儿忽惕人会不愿意为他继续作战。
但可笑的是,就在这时,林中部落自家发了蛮劲,把本来可以协助他们落脚的札剌亦儿人杀尽……尼伦蒙古的本部都没多少余粮了,没了熟悉本地情形的人帮助,林中部落又怎可能在这里顺利越冬?
响应别勒古台的命令,把更多部落民投入到南下作战中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为此,送掉一个已经被拆分零碎的札剌亦儿人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着仍未结束的屠杀,罕秃忽猛然感受到了草原所蕴含的巨大力量。
他也强烈的相信,这屠杀正是长生天对成吉思汗的庇佑,代表着成吉思汗将能从草原上榨取更多力量,形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倾泻向南方的强敌。
第九百八十二章 洪流(中)
草原上秋高气爽的时候,成吉思汗传令召集各部首领和著名的拔都儿们,参加这一年的那达慕大会。别勒古台自然在被召见的序列里,所以他接到命令立刻出发,赶往大汗驻扎之所。
罕秃忽回到斡难、怯鲁连之地,禀报他在北方各地征集兵力的成果时,与别勒古台恰好错过了。
好在大汗这次回到草原,因为和林大量建筑尚未完工的缘故,住在位于萨里川山上游的哈老徒,属于也遂皇后的第二斡耳朵。这地方距离别勒古台的份子地不远。
罕秃忽连忙催马急赶,半当间还连夜催马泅渡了萨里川,这才赶在别勒古台觐见大汗之前,与之会合。
之所以赶得这么急,自然是因为这一趟行动的结果值得尽快通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如此广阔的地域压平了各种各样动摇之人,重新征集了庞大的兵力,速度应当是大汗的亲族里最快的。
而且无论是来自西域的康里、钦察骑兵,还是来自北方莽林的林中百姓,都对继续受命奔走厮杀并无抵触。西域骑兵很配合地成了被罕秃忽抓握于手的快刀;林中百姓更省事,他们的粗野和落后,导致他们根本无法顺利定居在南方草原……想要活命,就只有跟着别勒古台去厮杀和掳掠。
光是林中百姓的一部,名为巴儿忽惕的部落,其首领就当即同意派出数百名壮丁参与到南下的战斗。巴儿忽惕部是此前按照汉儿兵法组建军阵的主力,而那老家伙甚至都没问一句,先前派出的伙伴们是死是活!
这些蛮人也太容易被骗了,怪不得在和大周皇帝郭宁对峙的时候如此勇敢,这是真的傻到了不在乎性命,无所谓死活的程度。有了他们的支持,别勒古台麾下的兵力折损压根不算什么,很容易弥补!别勒古台作为黄金家族有力成员的地位,绝对不会动摇。
罕秃忽追上别勒古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浓黑,巨大的奥鲁内部,到处燃烧着篝火,飘散着浓烈的羊膻气和羊油味道。
来自草原各地的千户和部落首领们,还有几名拥有合罕乃至万户称号的乞颜部老族长都在马上摇晃着壮实的身体,喷着酒气,说着粗话聚集到这里,等待成吉思汗的接见。
他们在距离黄金大帐数十丈的地方,就被手握长矛,全副武装的精锐宿卫勒令下马步行。蒙古贵人们下了马,想直接走向大帐,却被几个萨满拦阻,要他们跨过大帐前祭坛的篝火,用长生天赐下的烟火熏烧他们,去掉他们心中的动摇和疑虑。
这番命令下达,顿时引起好几名地位高的首领不快,但他们毕竟不敢违逆大汗的意思,只能遵照行事。
祭坛是用黑色、白色的石头夹杂泥土垒成的,火堆在祭坛里冒着烟。萨满们喃喃地念着咒语,使劲挥动蒲扇扇火,让烟气一股股地扑向蒙古贵人们走来的方向。另一些萨满则适时地敲响铃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跟随着铃鼓的节拍。
通往大帐的道路两侧,宿卫们密集列队。
看得出来,这些宿卫不止是矮壮敦实的蒙古人,还有个子高大的康里人和高鼻深目的钦察人。他们都穿着统一规格的厚重铠甲,头盔上装饰着长长的鸟类翎毛。
在他们手中,一望而知极其沉重的金色长戟在火光闪耀下放射出华美而威严的光芒。长戟两两交错,组成绵长的拱门形状。站在拱门下方向前看,分明大帐距离不远,却又隐约觉得,距离极远。
合罕、万户和千户们缓缓地从两列宿卫中间通过,每前进一步,前方的大戟就分开,然后后方的大戟合拢。
金属的武器在开阖时发出细微的碰擦声,这本是蒙古贵族们日常听习惯的。可此时这细微的声音却仿佛代表着金属的囚笼笼罩,代表着无可阻挡的权势,带来了巨大的森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