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节
对于南朝,尹昌现在有点新的心得。至少他已经确定,在京湖三路的宋人,在那个赵方的带领下还保有相当的实力和斗志。赵方以下的中层、基层军人,也颇有几个能打的,北方的武力优势所及,并不可能风行草偃。
既然没到展开军事的攻势的时候,那就得发挥政治攻势的作用。
耶律楚材的建议如果能落到实处,坚持数年以后,便能在南朝各地培养出数以万计的人认可大周武人之政。而不是像先前那样,两家大量影响力局限在海上。
这数万人不是寻常蚁民。能探听到北方诸多商行招募人手的消息,又克服重重困难,抵达各处口岸,就证明他们脑子灵活也不乏行动力。他们能在这个海岛上,说明各自都有一技之长。这些人为大周服务,也迟早会获得钱财或名望上的提升。
到了某一日,他们会折返宋国。无论宋国怎么看待他们,他们对大周武人之政的认同,必定会在南朝内部形成相当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需要与视大周为北虏的看法抵消,只需在少量关键点发挥作用,就已足够。
不过,既然要引入南朝之人,就得让他们融入体系,发挥作用。可南朝人的身份,又决定了大周不可能把这么多的南朝人直接放到军政体系内部的各个关键岗位。那么,可用的方向也就不言而喻。
这个方向,是新的方向,也是此前中原王朝很少真正去插手的方向。如果在这个方向的经营成功,大周在商业贸易上,将会有更多的筹码投入。但以重要性而论,这个方向又远远不及此前大周苦心经营的南北两线,和大周持续投入资源,逐渐夯实优势的关中。
所以,能够抽调出来,负责在这个新方向开拓的人,也同样不言而喻。除了因为扩张意图过于强烈而受到严惩的尹昌等人以外,还能有谁呢?
耶律楚材多年来始终是皇帝身边负责政务的首席重臣,在顺水推舟、铺陈事务上的本事,简直可以说是当世罕见。崛起如此之快,各方部众来历如此庞杂的大周政权,始终能保持稳定的一体,多有耶律楚材的功劳,在这方面,尹昌不得不佩服这个契丹人。
接下新任务之后,尹昌就启程出发。
路上他想过,恐怕自己今后许久,都会一直身在另册,被当作需要严密监控的目标。饶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身边担负双重责任的人少些。
否则,就算自己确实抱着立功赎罪的念头,接下去的日子也未免过得太窒息了。
再看了短短片刻,他决定了,这数百人没什么问题,不必去天津府再挑了,就用他们。既然接受了新的任命,就该干脆利落些,没必要拖延。如果带着这些人尽快启程,他们的松散模样也恰好能让谋取的对手放心。
他略侧身,冲着身旁另一人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我琢磨来琢磨去,陛下一定全都看在眼里,也没必要遮掩。所以才干脆上书,请求以你为副将。这次都还,贸易转运上的维持,肯定得仰仗老兄。不过,咱们这样的人,真就是盯着生意,只做个摆设?”
在他身旁的中年人,赫然是曾任南京路转运使的严实。
严实是最早投靠郭宁的山东豪杰之一。和他一批的,还有张荣、张林、燕宁、董进等人,如今各自都得重用。严实本人在仕途上也走得很稳,曾协助徐瑨组建过山东的巡检司,也曾担任内应,取得济南府。
他做内应那一次,坑的正是尹昌。而尹昌因此投靠了郭宁,又看好严实的才能,于是提出要严实做自己的副手。
这两人的性格倒也彼此合拍,此后数载,尹昌从济南到莱州,又从莱州到开封,严实也跟着尹昌,历任诸多职务,一步步做到了南京路转运使,即将成为大周举足轻重的高官。
结果就在转运使任上,他被尹昌坑了。
严实的两个亲信部下日常往来天津府和开封,孰料两人都被尹昌说动,牵扯进了漕运的好几桩事故。待到陛下震怒查问,严实因为知情不报,和尹昌一同丢官罢职。现在他也不得不来到海岛,寻求立功赎罪的机会。
听得尹昌这样说来,严实不动声色,但明显在考虑着尹昌的话。
尹昌看看左右,放低了声音又道:“咱们这趟远行,非得成事,非得立功,而且还得做出点有鲜明特色的事,要比左右司更见成效。不然的话,咱们和李云又有什么区别?以后陛下还能想起我们这批身在海外的人么?”
严实道:“老尹,若不是你成天想要生事,我还好好地做着转运使,陛下不会忘记我。”
尹昌轻咳了几声,一脸尴尬地道:“你我还是向前看,啊?”
严实耐心的道:“那你说说,应该怎样?”
第九百四十三章 去处(上)
远处的参观者沉声商议,而正在训练的队列里,忽然爆发出喧哗。
“下雨了!”陈自新猛抬头,先是脸上一阵清凉,随即海风呼啸卷过,寒意慢慢侵入身躯。
盛夏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海上更是如此。
风突然出现,然后立刻呼啸起来,天空则急速晦暗下去,大片乌云本来似乎藏在远处的浪涛间,这会儿一下子升腾而起,压到了海岛上头。而海面的大风更是猛烈,激起海浪翻滚,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岛屿边缘的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
陈自新站在雨里,衣袍很快就湿透了,猛地哆嗦了两下。
“娘的……”陈自新身旁,另一个医生老丁骂道:“大热天的下场雨,本是好事。怎么这风,冷得像是刀割一般?去年冬天两浙路滴水成冰,感觉也不似这般!这鬼地方!”
老丁身后,有人嗤笑一声。那依然是个医生,姓戴。因为个子矮,他整个人都被老丁挡住了,只有声音伴随着哗哗雨声冒出来:“两浙路的滴水成冰,算得什么?等到训练完了,我们这些人都会被分配到各处。运气不好的,去了东北,才知道什么叫冷!”
陈自新猛打了个喷嚏,问道:“去年还有大前年,大宋的天时不正,冷得吓人。听说寒潮来时,西湖都冻上了。我自然知道北国天寒,可是,难道还能比一夜间封冻大湖更厉害?”
戴大夫哈哈大笑:“你这厮,真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天寒。嗯……我这么说吧,你到了东北,在腊月里顶着寒风,出门撒一泡尿。尿还没落到地上,便整个儿冻成了弯弯的一根,一头贴着地面,另一头贯入……”
“这……”陈自新猛地打了个颤,只觉得两腿发软。
这时候许猪儿过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几位郎中,莫要太过坚持了。且去避雨。”
陈自新踉跄了几步,才跟着众人一起,奔到营房角楼底下的空处。
他们所在的这个队列,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医生。
按照大周的制度,无论军队里、军户的屯田区里还是商队里,医生的配备数量都很多,地位和待遇也高过什么文书、账房之类。对他们的训练要求,则比其他人低很多。
队列里共有二十人,大都擅长刀伤金创和骨伤,也有擅长养生防病的。比如老丁就是黟县的名医,精通许多补气调理的方子。奈何他去年得罪了贵人几乎丧命,一怒之下血瘀入脑,手抖脚抖,饶是自家每日里喝药调理,至今未能痊愈。
丁郎中这样的体格,怎也承受不了太多训练,得知所有人都要参训的时候,他吓得脸色青白,带着哭腔抱怨说,自己只怕要死在岛上,尸体被扔进大海喂鱼。
会响应大周征募的宋人,多半都在本地过不下去,有着无法跨越的难关才不得不如此。而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还这么可怕,确实对他的打击太大。
当时还是陈自新壮胆出面,在来到海岛的第一天,就去求恳带队的教官许猪儿。他说来此的都是良医,可良医未必能自医,各人的体格,实在都不算壮健,万一训练里出了事,只怕难以收场。
许猪儿头一次担负这样的责任,唯恐出什么岔子,而医官在大周的军、商体系里确实也地位特殊。他很快被陈自新说动了,当即高抬贵手。故而此后大多数时间,医生们整一队都在虚应故事,应付过场面就行。
陈自新会这么主动,倒不是他胆子变大了,而是他看中了丁郎中性格宽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果然因为此举,丁郎中一直也很关照陈自新,私下里好几次提醒他一些询征用药的常识,免得这个捧起家传医术不到两个月的外行人露馅。
陈自新虽说学文学医都不成,平日里跟着堂兄耳濡目染,基础还可以,人也聪明。医道本身也有一通百通的脉络在。既得名师提点,他每日晚间抱着医术猛背,学得很快。到这会儿,众人都把他当做同侪,谁也没发觉他是个半吊子,只道他在外科上头弱些,而偏向小儿科、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