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节
当年赵匡胤在这里被武人们簇拥着黄袍加身,随即就来了个杯酒释兵权,他的子子孙孙也始终与士大夫们合谋,不遗余力地打压武人。宋室这么做,自然有宋室的道理,但郭宁绝不会如此,他要的政权,更不允许有如此的风气。
郭宁的大周政权,以军队为骨干,以数十万军户和上百万的荫户为基盘,以官营或私营的贸易为钱财所出。他们在武力和财力两个方面,几乎可以与大金遗存的官僚体系鼎足而三,各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
所以郭宁也确实不介意眼前的纷乱场景。
他从人群中远远地看了眼抚须微笑的耶律楚材,伸手招了招,结果耶律楚材没看到。但郭宁知道无论此时情形如何,在这位文臣之首的掌控下,最终释放到外界的消息,一定庄严肃穆、荡气回肠,而且还非常合乎仪礼。
想必天下之人看到了,都要啧啧称赞说,此举蕴含深意,足能彰显大周朝的开国气象,充满了天命所钟的神圣感吧!
下个瞬间,郭宁的肩膀上披着黄袍,被好几名部下簇拥着上了马。较外圈的文臣们全都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叩首,而大部分武将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大周皇帝万岁!哈哈哈!”
这些人真是太没规矩了。
没办法,就在数年前,大周朝的元从重将们,有的曾是逃兵,有的曾是土匪,有的曾是盐贩,有的曾是水贼。当时谁能想到草台班子凑起来,竟成了钢筋铁骨?当时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战死沙场,唯独他们活了下来,还能分享开国的荣耀呢?
郭宁看着他们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笑。一边笑着,他一边和凑在跟前的人说话。
“李二郎你闪开,你他娘的很忠心,我知道!你把口水喷到黄袍上啦!慧锋大师,劳烦你把他拽开!哎呦,当心,这厮烧伤未愈,别碰到他的伤口……”
院落里的呼喊声传到了外界,倪一整个人都燥热了,头顶上冒着蒸汽。他格外紧张地来去奔走,勒令侍卫们不得躁动,务必严守岗位。
驿站以外,赵决不知何时带了数以万计的大队人马,驻足于陈桥镇外围。
军阵高处,有个巨大的热气球飘着,热气球上的将士率先手舞足蹈,向下方示意,随即驿站里的呼喊声传来。
将士们原本不明白赵决忽然调度人马,所为何事。直到这会儿呼声入耳,人人躁动,然后全都看着赵决。
赵决微微颔首。
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郭宁虽然大力兴办军校,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学校教育并不能覆盖到基层士卒。大部分士卒们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必懂得改朝换代的意义。但他们喊了几嗓子之后,就明白了周国公做天子对他们的意义。
周国公做天子了,大金国不复存在了。
从今以后,周国公郭宁便是大周的皇帝,是中原、河北、东北、秦陇的广袤土地上最有权力的人。那么,周国公已经赐给大家的田地和荫户,周国公答应的,那些从海上贸易里分得的红利,就铁板钉钉,可以放心地传家!
所有的好处,再也没人能夺走啦!再也不会被朝廷强迫着,饿着肚子打仗啦!
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事么?
想到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为了大周和大周的皇帝欢呼,也为了自家的前途和妻子儿女的一口安稳饭而欢呼。军阵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仿佛惊雷滚滚,直冲云霄。
陈桥镇以南的道路上,完颜斜烈和移剌蒲阿都听到了欢呼声。
他们带领的,是开封城下的女真降兵及其家眷,按照郭宁的命令,这些人都会被分散安置,填充进定海军的军户、荫户体系。陈桥驿的欢呼声落在女真人耳里,格外地让人不舒坦,却又无可奈何。
没人下令,所有人都放缓了脚步,希望在欢呼过去以后,再慢慢抵达陈桥驿。
队列里有人低声抽泣,更多人全然麻木。
第八百三十七章 海难(上)
南朝宋国的嘉定十年秋。
泉州以东的大洋深处,流求岛附近。
一艘五百料的大福船下了半帆,顺着水势风向,在海面上缓缓打着圈。
从船只所在的位置到陆地,距离大概两百步。往远处看,山峦郁郁葱葱,饶是秋天,树木依然十分旺盛茂密,想是和地气和暖有关。
山林下方紧贴海湾的地方,有座破旧不堪的棚屋。棚屋后面的围栏处处倒伏,仿佛有人影在围栏后晃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却有轻微而尖锐的“嗖嗖”声,压过海浪起伏的声音。
船上引颈眺望的水手们听到这声音,都面露忧色。
有人颤声道:“这趟如果折了船头的性命,那可太亏了。”
旁边一人语带焦躁:“多亏他警醒,否则船只泊入港里,大家伙儿逃都没处逃!”
又有人安慰同伴:“陈郎中就在小船上,他是能救命的人!王船头死不了!”
此时有一艘小舟正在波涛间起伏前行,缓缓离开港口。正逢涨潮,岸边又多礁石,海浪拍打礁石,发出轰鸣。嗖嗖的尖利声被涛声压倒,听不见了,众人只看着船尾两人举着藤牌,像是在抵挡什么,而船身两侧,各有两人在拼命划船。
过了好一会儿,小舟靠近海船的船舷,两厢撞得砰砰大响。
海船上的水手们早就放了绳梯下去,还有数人等不及,干脆攀着挂在船舷上的渔网,直接下到海面,探出粗壮的手臂帮忙控制小船。
水手嚷道:“怎么样?咱们船头没事吧?”
船上无人应答,就连负责划船的四人也只顾压住桨,转头注目小船里面。
小船的船底躺着一人,蹲着一人。
躺着的人是船上众水手很关心的船头王二百。此时他面色灰白,牙关紧咬,大腿上扎了一支短矛。这短矛扎得不深,但却带毒,以至于伤口淌出的鲜血隐约发黑。
蹲着的人显然便是陈郎中了。他全神贯注地持一小刀,在伤口边缘剜开皮肉。虽说小船在海浪中颠簸异常,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药膏备好了么?”陈郎中问道。
一名助手模样的年轻人叫道:“好了!”
陈郎中收起小刀,左手抓住短矛往外猛地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