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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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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定海军的地盘,卢五四眼里那种狠劲一下子看不到了。也许是因为他杀了拉克申,胸中的压抑就此挥洒一空的缘故,他跟着大车回程的同时,身上那股畏缩感觉也慢慢消失,这会儿站在赵瑄和葛青疏面前,虽然还是有些沉闷模样,却并不低三下四。

这种平静的姿态下,他脸上遍布的鞭痕和伤疤都不那么狼狈了,配合着他单身暗杀蒙古千户的行为,反而让人有种狠角色的观感。

赵瑄看了他几眼,招手让他近前:“来,看看我安排下的毛纺工场怎么样?这些匠师们的手艺如何?”

赵瑄带来的这批匠师,是他在中都城里高薪招募来的。据说为首的一位,当年曾是泾州有名的匠人,跟着二十余年前跟着某位女真贵胄迁居中都,又曾协助少府监的织染署,造作五色、七色剪绒花毯。

如今郭宁在中都用事,他对这些奢靡之物毫无兴趣,也懒得保持大金朝廷那么多为皇宫服务的机构,所以一声令下,把少府监下头负责金银器物的尚方署、负责绣造御用服饰的文绣署、负责宫中锦绮币帛纱縠的织染署全都转入都元帅府左右司的名下,让他们跟着李云,想办法赚钱。

赵瑄这才有办法调度了这批匠师匠人,来到缙山。

他自己虽然不熟悉毛织工艺,眼光却很好,知道这一批人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按照左右司的制度,他们稍有成果,很容易就被提拔成左右司的吏员。尤其是兼着作头身份的老汉陈简,眼下就有月俸十六贯,还有春秋衣绢各四匹,家底比普通的都将更殷实。

卢五四这小子看来有点才能,可再怎么样,也只是草原上的汉儿奴隶,年纪也轻。他若不知轻重,随便点评这些匠人的工艺,只怕立刻就要吃瘪。

赵瑄一声令下,卢五四倒不言语。他侧过身看了半晌,忽然走到指点着使用纺轮的陈老汉面前,张口说了几句。

他说话的口音很是古怪,赵瑄和葛青疏都没听懂,只觉得某几个音调和汪世显有点类似。不过,陈老汉明显听懂了,还笑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愉快地对答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卢五四拢着袖子兜转回赵瑄和葛青疏面前。

“陈老是泾州那边良原场出身的好手。当年我家在云内州银瓮口,有个小小织场。银瓮口还没被朝廷乱兵焚毁的时候,我颇曾见识过良原场的骨子毡和青毡,其中或许就有陈老的手艺。不过,泾州良原场所用的羊毛多是党项人所出,和缙山这边蒙古人给出的羊毛不太一样。陈老制毡的时候,不用木制夹板而用石板重压,在前头又加了用木棍捶打的工序,便是担心此地羊毛粗短,制成的毡布不够紧实。”

听他这么说来,陈大匠连连点头,满脸笑容。他这几天被赵瑄催着排定工序,但两地水土千差万别,毛料上也有明显不同,为了产出的毡料厚实好用,他费了许多心思。

虽说这老匠人自家笨嘴拙舌,不会向赵瑄表功,但旁人能一眼看出,然后告知本地该管的上司,总让人有几分得意。

“另外,陈老制褐的本事也是高明。”

卢五四想了想,继续道:“我曾听说,泾州的毛褐有一匹重只十四两的,那是因为用驼毛作经纬,利用其粗、长、坚韧的特点。眼下咱们没有驼毛,如果单以羊毛来织褐的话,毡袍的牢固程度始终是问题。所以陈大匠在这里没有用双绞编,而以蒸熟以后再经水煮的老火麻为经纬。这种毛、麻混纺的工艺,唤作‘绞编罗’,以此产出的毡布特别耐拉伸,用于秋冬时的军服,最是合宜。”

陈大匠继续在旁点头,忍不住道:“卢小郎君,你是懂行的!”

赵瑄和葛青疏两个,全都有些呆愣。

过了好一会儿,赵瑄沉声道:“毛纺上头的财源,都元帅府很是看重。最晚到明年初,左右司织染署会在缙山设分署,设直长。这一大摊子事,马上都要紧锣密鼓推进,我正愁着一时间凑不足人工……”

他拍了拍卢五四的肩膀:“你在这批汉儿奴隶里头,应该是有些熟人,知道那些是愿意合作,好说话的。这样,你去替我挑出两百人来,每日抽个半天时间来这里学毛纺手艺。学成以后,每天都有丰厚工钱!至于你……”

赵瑄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看看卢五四。

卢五四如今已然知道,赵瑄乃是缙山守将,是定海军在漠南诸军州仅次于节度使的大人物。与这等打败了成吉思汗的强兵悍将相比,什么蒙古千户百户,压根就没有半点份量。他被这样的大人物盯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揪了揪自家新领的毡袍。

“你懂毛纺,本该放到织染署去;但你又敢杀人,放到织染署就可惜了。这样吧,我新到缙山,管勾本部兵马,帐下还少个押官。你来当这个押官,先替我把毛纺工场的人手安排妥帖了。办得好,我升你做军判!”

卢五四低头想了想。

先前他知道,定海军打算把汉儿奴隶们释放为荫户,让他们在缙山屯田。看他们在缙山周围新开的田地和沟渠,倒是规划得宜,明显有好手主持。真要跟上了这一场,三五年后未尝不能把土地都伺弄好了,彻底安定下来。

不过草原上的汉儿奴隶在成为奴隶之前,也不都是农夫出身。

有些人想到日后非得头朝黄土背对日头地干农活儿,暗地里就不乐意。这些人里头,有些在草原上是工匠身份,替蒙古人打造过刀剑、或者制造过各种器械的。因为害怕定海军追究,这才忍着不说。

如果把他们抽调出来,转而去工场卖力,说不定各取所需,都很乐意。

想到这里,卢五四点了点头。

他又想了想,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那么,军判呢?将军老爷,你说要我当军判,军判是做什么的?”

这“将军老爷”的古怪称呼,让赵瑄笑了起来。

他说:“军判是军队里的辅贰官。我让你当的军判,职在奔走草原各部,与我军的哨骑、探马配合,侦察蒙古人的内情,捉杀与我定海军为敌之人,乃至不服管治之人、有罪之人。怎么样,这也是一场富贵,你能接下么?能做么?”

卢五四低下头,仿佛盘算,眼中却有若隐若现的杀气一闪。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我能,这个我能做的。”

第六百六十五章 太平(上)

贞祐三年的秋天,是大安三年以后,中都路军民百姓经历的第一个安稳秋收。不过,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前后四个月的拉锯作战,使整个中都路遭到兵灾的破坏非常惨痛。

前几个月,一度使定海军陷入狼狈的缺粮只是难题之一,其它还有许多困扰。比如各地基层组织破坏,适龄的劳力大批死于战火,耕牛、种子、农具等全面缺损、农田大量抛荒,诸多沟、渠、井、坝等水利设施甚至遭到蒙古人有意识地全面摧毁。

所以从春耕到秋收的几个月时间,不仅是郭宁的都元帅府在军事上完善部署、政治上站稳脚跟的几个月,也是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证明其施政能力的几个月。

对这一块,郭宁绝少直接插手,但却一直保持关注。他以军队为耳目,紧紧地盯着移剌楚材前前后后的许多政令,盯着流民安置、军队移屯,乃至地方上的巨室高门和中都城里那么多官员贵胄的各种小动作。

直到秋收时节,这关乎整个都元帅府能否立足的一大摊事,终于有了良好结果。包括中都路在内,山东、河北、辽东乃至辽海走廊一线的军屯全都有所产出,而逃亡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回到家乡,靠着抢种抢收,有了一点点的收获。

这种世道人命如草芥,想死固然容易,想活却也不难。人的坚韧生命力亦如野草,无数农夫只靠着最粗砺的食物,最微薄的所得,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而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就此松了口气。

土地既然安稳,土地上的农人就安稳;农人能安稳,粮食产出就不会轻易动摇。有了这个基本盘,都元帅府在租赋上头抓紧了,军队的粮饷就有固定的来源;这样一来,定海军就不再是单纯依靠海贸,一只脚走路的局面了,一个政权也就有了政权的样子。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利益最多的,始终都是跟随郭宁的武人团体。

郭宁出身底层士卒,他知道上头的大人物唱的调门再响亮,讲的觉悟再崇高,落到底层一定会荒腔走板。他知道想要赢取军心,获得忠诚,唯一的途径就是给足好处,不折不扣地按照事前的承诺给足好处。

只有每次都给足好处,才能成为正向的刺激,一次次正向的刺激累积起来,才能使得将士们形成勇于战斗,乐于战斗的本能。

所以拿下中都以后,郭宁实实在在地花了大功夫叙功,又拿出了大量的钱财来赏赐。尤其是依照定海军的制度,凡军户赐田和荫户的配置,决不拖延,必定落实。

这样一来,便出现了额外的情况,那便是环绕渤海的贸易体系里头,开始出现除了高官贵胄以外,新的客户。家底渐渐丰厚的定海军将士们,渐渐愿意花点钱,给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添置些原来不敢想的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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