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节
大安殿作为大金国举行祭祀、朝会等重大典礼的所在,更是工巧无遗力,极尽奢华。大殿位于三层平台上,面阔十一间,金碧辉煌,飞檐斗拱仿佛振翅欲飞。东西两边还有朵殿和回廊,回廊尽头的广祐楼和弘福楼在短促厮杀后,被定海军夺取了,于是术虎高琪连忙喝令一队弓弩手站到平台顶端边缘,与两座楼上的敌军对射。
弓弩手有阑干为凭借,一时还能支撑。正面的对抗却越来越艰难,术虎高琪不断提高赏格鼓舞,但越是勇敢的部下死得越快,整条战线也就后退得越来越快,阵列越来越松散。
本来跟随在郭宁身边的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等将领,这时候都下了马,带领傔从们层层叠叠地涌向高台。
这些地方豪杰的实力或有强弱,但收拢在身边的亲卫,清一色都是好手,与术虎高琪麾下的死士白刃相斗,长短兵锋刃闪耀寒光,就如潮水冲刷砂砾堆成的堤坝,术虎高琪所部简陋的防御全然无用。
术虎高琪的得力助手完颜磷,被几名定海军的刀盾手逼到了一处角落。他狂吼着挥刀乱砍,杀伤了一人,但其余几人用肩膀抵住盾牌,如三面围墙那样推进,把完颜磷压得动弹不得,然后用直刀从盾牌间的缝隙反复戳刺。
每一次刺击,盾墙内侧就传来一声惨叫。大量粘稠的鲜血随之流淌,没过白如玉石的台阶,一直到郭宁的脚下,再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渗透下去。
郭宁手按金刀,脚步不停,一级级地踏过台阶,靠近前方的战线。
在过去的无数次战斗中,这个勇猛异常的青年总是身当锋镝,活跃在战场的最前方,亲自粉碎一切抵抗。但现在,他虽然不断前进,却始终没有与敌搏杀的机会。定海军的将士们,还有新依附的地方乡兵将士们全都爆发出了高亢的斗志,他们高声呐喊着,一波波地越过郭宁,把战线继续向前推进。
随着史天倪冲破了设在台阶顶端的防线,术虎高琪竭力维持的军阵,就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脂那样不断融化,从大块到小块,从小块到零星的小点。
眨眼间,大安殿的匾额下方就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将士们往附近看看,发现没有还敢抵抗的敌人了,高台左近骤然安静。
李守正得意地带着两名部下甲士过来,拜见郭宁:“宣使,术虎高琪死了,是我部下两人杀的!”
耶律克酬巴尔是资深的朝廷军将,早年和术虎高琪是认识的,忍不住问道:“这厮死前可曾后悔?”
两名甲士道:“只听他先喊着,这么做都是为了大金;后来又喊,这一趟不亏了,毕竟睡了娘娘。”
“这厮真是作死!”众将俱都摇头。
大金国的平章政事、都元帅,大蒙古国的燕王就这么死了。尸体就在不远处,但此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丑罢了,郭宁懒得理会。
大安殿所在的高台乃是宫城的制高点,除了少量宫观佛塔之外,也是整个中都大兴府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站在宫殿的门前,郭宁向南可以看到纵横如棋盘的里坊,看到绵延的城墙,看到渐渐熄灭的烟柱和顺着道路行进的军旗。
他又听到了宫城北面轰鸣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于是停下脚步,随手指了一名傔从:“慧锋大师的人从后头包抄过来了,派几个人上高处举旗吹角,迎他们一迎。”
很快,大队兵马像是灰色的潮水那样,从北面的宣明门,从东西两面的角门涌进了高台下方的广场。
进入广场的每个将士仰起头,就能看到站在石阶尽头的高台上,以巨大宫殿和一排排红漆柱子为背景的郭宁。
这么多人的炽烈视线骤然集中,郭宁身边的史天倪等人忽然觉得无法承受,慌忙跪了下来。他们的举动立刻被大量新投靠的将士所模仿,数千人跪伏的动作发出沉闷响声,使整个广场好像一下子低了一截。
定海军本部的将士们却并不打算效法新战友。他们相信,自己和郭宁之间有着更亲密、更牢固的关系,他们看着郭宁的身影,只是欢呼不断。
这里是中都!
我们的郭宣使、我们的定海军打败了那么多的敌人,拿下了中都!
骑兵们挥舞着武器,在广场四周奔驰着,他们侧过身体,面向大安殿的方向,向郭宁发出持久不息的欢呼声。步卒们则跳跃着又笑又喊,弓弩手接连射出鸣镝,许多身着重甲的铁浮图甲士们也想跳跃,但甲胄太重了,他们实在跳不起来,只能拼命地挥手。
有人灵机一动,取下头盔用刀柄敲打,这个动作很快被大家学到了。铁盔被铛铛地敲着,发出的声音忽然尖利忽而粗嘎。这并不好听,却能够宣泄大家的兴奋情绪和热情。
声浪传到了宫城以外,更多人参与到了欢呼中,军队里的号角、铜锣和皮鼓也被猛烈敲响了。随着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声和锣鼓、号角声相互配合,渐渐形成了明快而统一的节奏:“威武!威武!郭宣使威武!定海军威武!”
第六百零九章 威武(下)
郭宁的情绪也被点燃了,他连连挥手向将士们示意。
十几年前他在昌州乌月营外的灌木丛里抓捕野兔,试图给家里人加餐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三年前他在边吴淀的水塘里挣扎醒来,差点被污水和冰碴子呛死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甚至一个月前,当他从益都府整军出发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身处这样的地方,看到眼前这般的情形。
这种情形让郭宁的心脏在狂跳。他想不出有什么词汇能形容,只有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甚是合宜。
但这感觉又不同于那种冲着富贵、尊荣的倾倒迷恋,当代的所谓富贵、尊荣,在郭宁眼中其实甚是无聊,他在梦里见过更好的。
猛烈打动他,使他浑身上下几乎颤悚的,是千万人上下一心的喜悦,是千万人如同一人的力量感。郭宁仿佛觉得,定海军就是从大金底层汹涌而起的浪潮,而自己只是顺应时势激发出浪潮,然后站在潮头上罢了。
只有习惯了与伙伴们彼此交托性命的武人,才会有这种感受;只有真正从军队的底层成长起来,知道普通士卒所思所想的将帅,才会有这种感受。
大金国治下的普通武人,尤其是汉儿武人,已经憋屈了很久了。
他们是大金的军人,也是女真人的奴隶,甚至在契丹人、渤海人面前也要低一等。他们支撑着大金,却又被大金所敌视、防备,他们中间多有豪杰想要为大金效忠来博取富贵,却总是被大金当刀子使,被大金弃如敝履。
直到大金愈来愈虚弱,他们才终于发现崛起的可能,但又遭遇到了比女真人更强悍十倍的敌人。他们不得继续为大金效力,结果却成了蒙古军铁蹄下的牺牲品。这样的局面在过去数年间一次次发生,几乎成了所有汉儿武人挥之不去的恐惧之源,以至于许多人不得不屈从于恐惧。
但现在,定海军的将士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今日之后,他们的底气会更强,就更加不会恐惧。
大金国以武力立国,虽然近年来开始力求汉化,又尊崇儒宗,拿着儒学说事,但他们本身自域外入主中国,有些道理翻来覆去都是解释不清的。所以,他们对普通人的教化很难发挥作用,汉儿的刚健尚在,普通百姓心底里的血气尚未被阉割。
现在,来自底层的汉儿掌握了武力,组建了真正属于他们的军队;这支军队便自然而然地具备击败敌人、压倒敌人的本能。
郭宁带领着他们,以无可抵抗的强大武力掌握了中都,也就同时粉碎了将士们心头的最后一点桎梏,让他们明白了新的道理:
武力这种东西,女真人、蒙古人有,汉儿也一样有;贵人、那颜们有,普通将校士卒们也一样有!不止有,而且更强,强得多!凭着这股力量,定海军中的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获取自己应得的东西!
郭宁又看一看跪伏面前的史天倪等人,史天倪仿佛感觉到了郭宁的视线,把脑袋垂得更低,更恭敬了。他转而往高台的西北面眺望,张柔等人正催马从角门入来,一行人很快就明白了局势,然后赶紧下马,也都跪伏。
郭宁知道,这些人和普通将士不同,他们的背景和才能,决定了他们在女真人和蒙古人里头都一样能吃得开。他们的想法非常复杂,希望从郭宁手里获得的东西,也比普通将士要多得多。
但没关系,郭宁并不介意,那都是人之常情,本身也是很正常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欢呼的质朴将士们,想法也都会变得复杂,会想到自己的未来,想到荣华富贵或者别的什么。
郭宁是武人的统帅,他会用武人的办法,带着将士们去取得应有得的东西。只要军队能够始终进取,始终保有奋斗和前进的目标,郭宁就会带着他们,走在攫取目标的道路上。
想到这里,郭宁发现自己有些走神。他收束起注意力,哈哈笑着让跪伏的部下们快快起来,又让侍从们去通报定海军本部的将校,不要带队在皇宫里久留,赶紧分派人手控制要地,确保安全,另外尽快恢复城中的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