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节
“少废话!”
仆散安贞用力咳了一声:“定海军是咱们的友军,他们占了上风,那是好事!你们说说,我军接着该怎么办?”
众人瞬间沉默。过了半晌,完颜背答说道:“上千的怯薛军被杀,这不止是失败,更是奇耻大辱。那成吉思汗可不是能忍气吞声认输的!眼下天还没黑,蒙古人还有时间,他们手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完好的千人队,其中有半数是怯薛军的精锐。蒙古人发狠猛攻,定海军未必能讨得了好。”
“也就是说……”
“两虎相争,一伤一死!宣使,这是好事啊!咱们趁机走,让将士们准备松明火把,趁夜赶路!”
仆散安贞想了想,叹了口气。
完颜背答指着蒙古军本部所在的方向:“宣使你看,那里又有大片烟尘泛起,通天接地!是蒙古骑兵在紧急调动,他们不会消停!”
仆散安贞往那里急走两步,眯眼观看。
天色稍稍有些晦暗,眨眼工夫,视线所及比方才又近了些,看不清蒙古人具体如何调度。但那烟尘是明摆着的。
“就这么办,准备连夜退兵吧!你们都去准备,把兵马也收拢些!”仆散安贞颔首。
完颜背答等将大喜,连忙出去安排。他们刚离开中军不久,外头将士的喧闹声就一发不可遏制。看来到底还是蒙古人的声威更骇人些,就算定海军暂时占了上风,也没人觉得他们能在这一战中压倒成吉思汗。
剧烈的喧哗声,使仆散安贞郁闷的很。
他嘴上说定海军是友军,其实盼着定海军和蒙古人两败俱伤,死得人越多越好。可定海军能与蒙古人正面厮杀,河北猛安谋克却如此不堪,对比也太过鲜明了。这叫他胸口一阵阵的难受,几乎要吐出血来。
此时众将都去,中军一下子冷清。只有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两人,因为已经失去军权,所以无所事事,依然在眺望战场。
“其实蒙古人还有一招,非常厉害,便是驱策败兵或战奴冲阵。”斡勒特虎是和蒙古人打过好几场的宿将,这会儿点评道:“威力比先前的上千匹战马要厉害多了。”
完颜讹论读过几本汉儿的兵书,当下应道:“那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以强击弱,驱溃攻主的手段,早就有了。咱们大金崛起的时候,对付辽国,宋国,动辄以万数之兵破敌数十万,也用惯了那一套。好在,中都周边的军民百姓早都逃散一空,蒙古人可没处挟裹败兵去……”
“是啊是啊,所以他们只有强攻定海军的坚阵咯!”
这两人随口议论,说的是蒙古军具体的战术。一番言语落在仆散安贞耳里,却让他心头猛地发凉。
第五百五十六章 倒卷(上)
仆散安贞箭步向前,一把揪住斡勒特虎,将他拽得往后一个踉跄。
“有!”他叫道。
“什么?”斡勒特虎满脸迷惑,不知自己哪里触怒了上司:“宣使有何吩咐?咳咳,属下这就去办!”
仆散安贞两眼圆睁,怒视着斡勒特虎:“蒙古军还有一支败兵可以驱赶!”
斡勒特虎笑道:“中都周边的兵马,又不是……”
他忽然明白了仆散安贞的意思,猛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惨白。
中都附近是没有其他的军民了。可身处料石冈上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还在。被仆散安贞努力纠结起来的这支军队,看似有几分成色,但终究少了战争锤炼。较之于定海军和蒙古军,河北军是彻头彻尾的空架子。此时从上到下的将士们想的,又只是趁着两军缠斗的机会逃跑……
这样一支松散弱兵,却出现在庞然凶兽的厮杀场中。那两家无暇顾及倒还罢了,蒙古人弱要驱赶败兵冲阵,河北军便是最合适的工具!
想到这里,斡勒特虎猛然转头,眺望成吉思汗所在的蒙古军本队方面。方才众将见到那处烟尘腾起,都以为是大股骑兵即将出动的征召,但是,那如果不是冲着定海军,而是为蒙古人奔来料石冈打掩护呢?
旁边完颜讹论也明白了,他吓得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又连滚带爬起身:“宣使,赶紧传令各部入营,提高戒备!”
仆散安贞往中军的东面急走几步,招了个侍从来,想要让他去传令。可他张了张嘴,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现在想要传令,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想要各部入营戒备,各部又哪里会听?
河北军放弃营地,预备逃跑的同时,也就抛弃了与敌人战斗的信心,抛弃了整支军队的建制。仆散安贞撤退的命令一下,他们更连空架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过去几年,朝廷对着蒙古人,打了多少次败仗,别人不晓得,女真人们还不晓得么?仆散宣使传令准备撤退……那不就是逃跑吗?这怎么能耽搁,慢一步就要垫刀头了,赶紧啊!
军令下达的瞬间,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将士们就摆脱了自己作为军队一员的身份,变成了一大群没头没脑的苍蝇。
仆散安贞此时环顾四周,虽然天色黯淡,也能看出整片土岗上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
有人在收拾随身什物;有人已经牵着骡马,沿着土岗的缓坡往下走;在他们身旁,有人等待不得,干脆就背靠着土坡,直接滑下去;到了土坡下方,乌压压一片的人头攒动间,又有几个贵人在人群中指手划脚,也不知在要求什么。
此时奔逃的河北军将士里头,有个洮委必剌猛安的世袭勃极烈,性格甚是机警,手中也有些实力。
他带着数十名部下,不与众人拥挤在开阔坡地,转而绕行料石冈南面较陡峭的一带。因为没人与他们争道,开始的时候行进速度居然很快。不过,到了后来,地势开始难走,天色又越来越黯淡,速度开始缓慢。
有几个傔从想要打起火把照亮,被猛安厉声喝止,勒令莫要引人注意。这一路崎岖,众人身上都有甲胄,随身还带着武器,非得手脚并用专心攀爬,很快也顾不上火把的事了。
也有傔从经验甚是丰富,一边下坡,一边对猛安贵人道:“天还亮的时候,我就看准了,下面不远是一片缓坡,还有灌木疏林。咱们到那里休息片刻,然后想办法夺几匹马,一鼓作气就走!”
这时候要夺马,自然是从自家袍泽同伴手里抢夺,保不定还要杀人。
但猛安贵人毫不犹豫:“好!让大家用心去做,脱身以后,咱们不去霸州,直接回信都!到了信都,我有重赏!”
傔从待要殷勤答应,忽然大叫一声,两臂护住面门,向道路旁边的洼地猛地滚了过去。
与此同时,空气中唰唰声响,下意识抬头去看的人,发现昏黄天空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阳光,急速下坠。
那是蒙古人射出的箭矢,还有短枪和布鲁之类的投掷武器。它们密集地坠落,如暴雨扫过这一队女真人,瞬间造成了半数以上的死伤。
“后退!后退!前面有埋伏!换个方向走!”远处也有女真人嘶声大喊。
然而,没有方向可换了。料石冈下几乎每一处通路两侧,每一处疏林缓坡深处,此时全都冒出了蒙古人凶神恶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