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节
红袄军的训练程度本来就甚低,由于财政和地方管控能力的低下,他们的主力在山东境内频繁调度,流动作战,以战代练而基本不做专门训练。
这样一来,确实有一部分将士能在残酷战场中成长起来,但那些长期留守后方的兵马,就松散荒废得不成样,徒然摇旗呐喊而已。被姚云安置在营地另一面留守的,大都为此类。
仇会洛是曾经领着铁浮图强冲蒙古骑兵的好手,哪里是这批武装农民能抵挡的?这下子贯入营地,就如摧枯拉朽。
数百骑兵左冲右突,见人就枪刺刀砍,又四处投掷松明火把。夜晚的时候,火光摇曳,映得骑士宛如鬼神,威势骇人至极。
红袄军的士卒大都自相扰乱,没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
仇会洛率军反复冲突三次,连续打散了好几拨试图聚拢起来反击的队列,当场杀了四五个顶着都统、都将名头的红袄军军官,而己方的损失,伤亡合计不超过二十人。
再看军营西侧,军营里的溃散带动了外围列阵兵马的不稳,列阵兵马一旦不稳,在前头与李霆所部对峙的姚云麾下亲卫也个个动摇。
姚云这时已经知道中计,慌忙带了亲卫回营弹压。可他一走,李霆所部换过了战马,居高临下直冲下来。
夜间指挥不便,将士们得不到战场消息,更易惊惶。何况这会儿对面铁骑如墙,己方的主将却不知去了那里?须臾间,数千人个个发喊,各自趁着天黑,往野地里大溃而走。
姚云起初还当场执行军法,杀了几个擅自奔逃的,待到全军溃散,那里还止得住?正在绝望的时候,忽有人在乱军中看到了他的将旗,于是策马奔来,禀报几句。
姚云当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好!好!就这么办!”
他随即发令:“各部随我来,咱们转进诸城!”
当下剩余的千余步骑,跟在他身后急走。
姚云本来唯恐自家的部下与国咬儿所部走得太近,才出城驻扎。选择的营地距离诸城,有十余里之多。平日里他不在意,这会儿却只恨离得太远;奔不多远,他只觉浑身热汗淌淌,干脆把甲胄给除下了。
主将既然如此,部下们无不效法,于是人人丢盔卸甲,更有甚者,把军旗和随身的武器也都丢了一路。
李霆和仇会洛二将,本想在营地中直接聚歼敌军,奈何红袄军的松散,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优势,那么多人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就散,夜色中只见野地里人影憧憧,竟没有围拢的可能。
此时敌营整个都空了,二将稍稍歇马,仇会洛自去分派人手灭火并抢救营中的物资,而李霆派遣侦骑,询问俘虏,追踪姚云的动向。
无多时,有机灵的俘虏禀道:“姚将军去往诸城了!”
又有侦骑回来:“那姚云挟裹残部,往诸城逃走。此时营地以西,越过密水浅滩的道路,可见丢弃的旗帜、甲仗无数!”
李霆立即去寻仇会洛:“姚云所部溃散,我们立即收集一批甲胄、戎服,扮作红袄军模样,紧随溃兵之后一路急进,今夜就能夺了诸城!”
李霆说的,便是当日郭宁在辽东用过的手段,负责执行的便是李霆本人。他以此夺了咸平府,便食髓知味,打算故技重施。
另外一方面,李霆先前被朝廷拿来做文章,要任命他为辽海军节度使。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甚是愚蠢,诸将谁也不会中计,但这也确实证明,李霆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中都朝廷。在朝廷看来,中都李二郎是定海军出特别出众的大将。
朝廷既有这样的认识,李霆自然不愿意躺在功劳簿上,他希望自己能继续立功,希望自己某一日,真能成为独领方面重任之人。
而眼前这一场,便是他最好的立功机会。
仇会洛倒是犹豫:“李二郎,将士们都很疲惫啦,还要再厮杀?那诸城,是咱们定海军商队往来之所,颇有些人可作内应的。咱们休息一天,明日兵到城下,或者力压守军降伏,或者内外呼应破城……或许妥当些?毕竟咱们先前的作战计划里头……”
“若他们不降伏呢?若他们提高警惕,把我们的内应都给宰了呢?”李霆反问。
“什么?”
“那姚云手里到底还有千把人,若他们据城死守,怎也能牵扯我们一两天的时间。一两天时间不长,可是……”
李霆压低声音:“密州不过是开始,莒州磨旗山才是红袄军的中枢!咱们有这时间,就该一口气突到磨旗山下,压服红袄军数万之众,岂不胜过在一处小城盘桓?”
见仇会洛犹豫,他又道:“咱们的作战计划,都是郭六郎身边那些军校学生掰扯出来的。真到了战场,难道不能临机应变?区区一座小城,拿下也就拿下了,还值得大张旗鼓地对待?”
此时又一名斥候骑兵高举火把,直奔到二将近前:“李将军,仇将军,我们已经追上了姚云所部的尾巴!他们慌不择路,继续奔逃,这会儿正在泅渡卢水……因为惊慌失措,还有人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卢水距离诸城不远了,红袄军乱成这个模样,机不可失!”李霆又道。
仇会洛下了决心:“我部将士体力精力都还好些,这便换了衣服,去打头阵。你部将士再休息片刻,作二阵。另外,再把高歆所部招来,依旧为掩护。”
李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第四百一十章 追击(中)
从密水往西,通往诸城的道路,穿行于一连串的小山丘壑之间。
这些小山多为泰山、沂山的余脉,间隔错落,其间的谷地大都平缓,形成大小不一的带状平原,又有浅坑和沟壑星落其中。
仇会洛带着百余精锐,策马追了一阵,然后改成步行。即将追上前头姚云所部的溃兵时,已经完全入夜。
夜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虽然没有风,但空气中湿气漂浮,把将士们的头发和身上衣服都变得冰冷润湿。仇会洛打算跟随逃兵们一起,混进诸城去,所以沿途都不持火把,还特意将己方的军袍、甲胄扔了许多,只暗中怀揣着短刀。
这一来,跑着跑着就燥热,而稍稍休息,又浑身冰冷,未免有点痛苦了。
落在最后方的一些红袄军溃兵,见到后方又有人来,也不警惕。他们本来也只是因为绝望而造反的农夫罢了。
有些人干脆就瘫坐着,躺着,呼哧哧地喘着气,问道:“定海军现在哪里?”
仇会洛是郭宁在昌州时的同袍,但不是昌州人。他祖籍山东,乃是泰和年间被强征到边疆的,这会儿便亮出自家徐、沛一带的口音,大声道:“可了不得!不知道多少人马在后头,快追上来了我看!”
躺坐在地的溃兵们连忙起身,嚷道:“快走!”
在野地和废弃的田埂间走了好一阵,开始起雾了。
雾气似无边无际的纱罩,遮蔽了视线,遮蔽了山坡、树林、远近的水塘和道路。
仇会洛等人虽都换了红袄军的服色,但那种剽悍凶猛的气势尤在。百余人前后呼应,俨然一股大势力了,于是不少人走着跑着,慢慢就簇拥在一行人身边,竟然有些拿他们当主心骨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