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节
通常来说,郭宁都在军营里,陪着将士们一起吃午饭,难得在自家吃饭,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或者精细的,无非烤饼咸菜之类,还有一大盘烤羊肉,量很足,但烤得不好,厨子做得很不用心,有烤焦的地方,有夹生带血的地方。
杨诚之平日里可不会这么慢待自己,但他是个聪明人,津津有味地吃了三个烤饼,又和郭宁一起,把羊肉也分食一空,最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多谢节帅!”
郭宁举起茶杯向他示意:“诚之此前被拘在益都,也很不容易。军中不宜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诚之惶恐起身,与郭宁碰了杯:“节帅,这些文书不能耽搁,我这就去了。”
“诚之辛苦了,请便。”
送走了杨诚之,郭宁有些疲惫,但继续看着各种文书。
依然留在他这里的,都是些重要但不急于一时的文书。
比如登州那边,答应了会调遣民伕到莱州服役,但又零零碎碎罗列的地方上不少苦处,看来嘴仗还得打三五个来回。
又比如靖安民在掖县那边,一方面在城里增修设施,以备节度使府迁移过去,另外也按照三千军户,一万余荫户的规模,于周边分设屯堡六处,划出了可开垦的土地,趁着冬季天旱,从寒同山往掖县的引水工程也已开工。屯在掖县那边、夺自地方豪霸的钱财粮秣,为此流水一般出去,靖安民写了长长一篇,实际就是摊手要钱。
还有刘成报告折损军民簿册整理完毕的文书、三山港那边的郝端接纳了一批南朝走私贩子的文书、骆和尚提议坐船去打劫沧州清池粮仓的文书、李霆附议并表示打劫的主意是自己先想到、要求预拨下粮秣军资的文书……
郭宁在乌沙堡的时候,便是作一百个梦,也梦不到自己居然会有端坐椅上,持笔一点一挥,就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一天。
这种感觉,和持刀喋血的痛快全然不同。郭宁曾以为,自己一碰这些玩意儿就会恹恹欲睡。但实际上,他看着文书,固然难免烦恼,却也有一点点的快乐,从中慢慢滋生。
烦恼的是,枯燥的尺牍之事终究不合他的性子。他身边也还没有可靠的文案之臣,能帮他执笔或参议的,样样都得自己来。有时候他请吕函帮忙,吕函又不一定有空。
而快乐在于,这些文书毕竟代表了他的小小势力正在扎根,成长。
郭宁在乌沙堡,在馈军河,乃至在直沽寨,都有强烈的危机感,他本能地知道,那些地方距离蒙古人太近了,太危险。
而莱州这里,就很好。蒙古军的铁骑深入到此,大约是一个极限了。在这里,郭宁的手段得以展布,力量得以发挥。而他心里许多古怪的想法和计划,也能慢慢落到实处,进而转变为武力,转变为能够真正压倒蒙古人,扼住那可怕狂潮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开始全神贯注,而时间过得飞快。
倪一在门外咳了两嗓子,又咚咚地敲了敲门:“节帅,节帅!”
“嗯?”
“第三第四钤辖司的兵马,已经在屯堡外集合了。”
郭宁应了一声,正在归拢打开的好几本文书,外间脚步匆匆响起,竟是移剌楚材和徐瑨两人前后脚入来。移剌楚材的神色有些古怪,而徐瑨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郭宁立即打起精神:“出了什么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 选择(上)
五天前。
临淄。
此地乃是春秋战国时齐国的国都,凭负山海,利擅鱼盐。历汉及晋,未始不以临淄为三齐根本,千载以来有都会之名。直到西晋永嘉丧乱,始渐衰耗,但城池犹周回二十余里,扼守淄水,堪为山东东路的军事重镇。
山东地界上的金军,能够集中使用的兵力,在济南易手以后,折损了三成以上。剩下的部分,一部归属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合计两万余,主要驻扎在东平府的治所须城,依托南北两面的湖沼地带阻挡蒙古军。另外较强的一部,则归属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合计三万余,其主力驻在临淄、乐安一带。
又因为完颜撒剌长期以来秉承着重兵重镇以应对不测的方略,临淄城里更聚集了百姓数万家,缓急时抽调丁壮,再加上服从他命令的杂牌地方军,足以聚集起七八万人。
当然,这支兵力虽然庞大,战斗力却低。这是因为山东地方的军队,一直都以猛安谋克的镇防军为骨干,猛安谋克们数十年松垮下来,根本谈不上训练,军纪也差,而完颜撒剌想要整肃他们,又因为他们背后千丝万缕的关联,很难下手。
完颜撒剌这几年来真正下功夫纠合的嫡系部队,其实也就万人的规模。这万人之兵大都以参加过泰和伐宋的老卒为骨干,军纪相对严明,战斗经验丰富,军械物资的装备也较完善。
这十余年来,完颜撒剌率领本部坐镇山东,压得南朝宋人不敢妄动。他毫无疑问地确信,无论在西陲、北疆乃至东北内地,他这支兵马都是佼佼者。凭着这支兵马,他的实力绝不下于中都大兴府里那几位元帅、都监。
随着泰和年间的名臣宿将渐渐凋零,而完颜纲、术虎高琪等人又对蒙古人作战不利,完颜撒剌完全有机会追随老上司胡沙虎的脚步,由地方而中枢,由一地一路的守臣而为朝廷方面大将。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兵马都统的时候,完颜撒剌便以定海军节度使的身份,出任胡沙虎的副手。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
数月前,朝廷诏令以完颜承晖代为山东统军使,要完颜撒剌率军两万北上中都。
完颜撒剌是欢喜欣悦启程的。在他想来,这代表这胡沙虎对中都朝局的影响力在增强,需要有力的党羽为他撑腰。
完颜撒剌在山东苦心经营许多年,是非成败就看今朝!
可谁也没想到,完颜撒剌的兵力刚到沧州,中都城里就天翻地覆了。
胡沙虎有胆略,也有决心,可唯独缺了运气。他距离大金的权力中枢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宛如天堑。胡沙虎在中都城里被杀了,他的无数党羽,其中有很多都是完颜撒剌的老朋友、旧袍泽,都在一夜之间被一扫而空。
这个消息传到沧州,完颜撒剌立即向中都发了急信,说自己遭到蒙古军的突袭,兵马折损巨大,无力再往中都勤王。信使还没到中都,完颜撒剌就仓惶率军回了益都,就此龟缩不出。
这个世道太乱,太复杂。能依靠的,只有自家这几万兵力,一定得抓牢。朝廷里头新君刚即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只要自己手头的兵力在,想必朝廷也不至于和一方军政大员撕破脸。
这个想法,几乎是完颜撒剌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来,朝廷在半路上召回即将就任的完颜承晖,又派了与胡沙虎亲近,自身也牵扯进中都政变的前太子少傅、礼部尚书奥屯忠孝来山东安抚,这才使得完颜撒剌稍稍放心些。
他把朝廷的举措归结为自家手头仍有实力的缘故,所以哪怕蒙古军到,他在山东的军事安排,依然秉承着原来的想法。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手头的军队。只要有兵,一切皆有可能。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
蒙古人还在河北横冲直撞的时候,朝廷就派了个新的定海军节度使来。
这个新任节度使名叫郭宁,便是数月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砍下执中元帅首级之人;这个新任节度使刚到莱州,就把莱州地方上不少完颜撒剌认得的官员都拘在一处,再也不授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