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显化之笔
那对母子得救了,但……
——她没想过,有一天这股力量会被一群陌生人知晓。
她紧握布袋,心口剧烈起伏。
回过神时,手中已拎着几包蔬菜与豆腐。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买的。
脚下的地面彷彿浮动,像是踩在云上,失去重量。
她快步穿过两个街口,鑽入巷内,直到回到母亲所住的老公寓。
告诉自己,要冷静。没事的。
这世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很快就会被新的新闻取代。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阳台看报纸,屋内瀰漫着粥香与淡淡的阳光味。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问。
「回程遇上车祸,公车停在路口,我只好步行回来。」
她语气尽量平静,把菜分门别类地摆好。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低头翻着地方新闻。
慧梦默默洗了几件衣服,又处理午餐材料,一如往常地维持家中的节奏。
她的内心依旧激盪,但身体却在这些机械式的劳动中渐渐沉静下来。
这几个月来,母亲由她与弟弟轮流照顾——週末是弟弟,平日则是她留在二楼老公寓中。
母女间的紧张关係,也随着时间与命运线的更迭而逐渐松动。
慧梦已不再执着于「被看见」或「被理解」,她只是在新的命运线里,重新建立边界,也重新学会安静地生活。
週五傍晚,弟弟晨耀如约来接手。
「最近她精神还好?」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早上还行,中午有点神智不清,好像不记得我出门过。」
弟弟点头,走进客厅,看见母亲神情平静却略显空洞地盯着电视。
「她还说想自己出去买豆腐,我连忙劝住她。」慧梦补充。
弟弟没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交代几句:「我回租屋处了,有事打我手机。」
慧梦走下楼,进入灯光未亮的城市夜色,脚步平稳而寡言。
那间万华的老旧租屋,是她十年前搬来的避风港。
屋内陈设如旧:两座书架、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质桌,上头摆着未完成的插画稿与几张梦境速写。
翌日清晨,她醒得比往常更早。
右手仍紧握着神笔,一整夜未曾松开。
梦境已淡去,但心中的馀震未歇,像波纹留在体内。
她洗脸、煮早餐、清理厨房,一如往常。
直到打开手机的那一刻——
数百则讯息瞬间涌入,萤幕几乎卡顿。
她一头雾水地点开第一则,是子庭的语音:
「慧梦,你现在是不是很红?我刚在新闻看到一段影片……画画救人的那个人,好像是你!」
【#台北奇蹟车祸】【#神秘光球救人】【#画出蓝光护罩?】【#神蹟?巧合?超能力?】
萤幕上,一段段新闻画面、自媒体短片与目击者拍摄的现场影片接连浮现。
虽然画质模糊,但画面中蹲下画画的身影,轮廓与她几乎无异。
「……那件外套。」她喃喃。
网路上已开始疯传截图与迷因。
有人配字:「设计师画图画到开掛」。
有人放慢影像,把画纸闪光的瞬间剪下,细节清晰得惊人。
更多人议论:「她是谁?真的只是画画吗?」
慧梦怔怔盯着萤幕,良久才回过神。
她连忙关闭通知,将手机调成飞航模式,把神笔收回枕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
而此刻,世界另一端,更多熟识的人们,也正陷入困惑与不安——
因为,她的祕密,再也无法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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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妹妹,在新闻中第一眼看到那段画面时,心跳漏了一拍。
她反覆播放影片、放大画面——那蹲地画画的身影,那熟悉的握笔姿势、那双手……她开始怀疑那就是姊姊。
她犹豫着是否该打电话,但又怕自己过度反应。就在这时,line跳出子庭传来的新讯息:
【子庭】:你觉得新闻里那个是你姊吗?
【子庭】:那枝笔…我们以前不是都看过?
在母亲家的弟弟也看到新闻。他转头看了眼母亲——
她一如平常安静看电视。他没有问任何话,只是将画面截图存档,眉头微皱。
他记得姊姊一直以来都画些奇怪的图,也常讲些抽象的梦境与数字,过去总觉得那只是艺术家的奇幻想像……
一间设计公司的办公室里,一位中
年主管也正在看电视墙上的新闻。
「这笔触……跟慧梦当年在我们这里实习的时候画的东西很像啊……」他自言自语。
「谁是慧梦?」旁边的助理问。
「一位十年前极有潜力的设计师,后来就没消息了。」
电视新闻继续播放:「警方目前尚未掌握该女子身分,呼吁本人或目击者主动联络……」
紫慧梦关掉手机通知,打开笔记本,静静翻看过去的画册。
那些熟悉的线条像一面镜子,把她一路以来的经歷照回心中。
她很清楚——凡是被过度凝视的东西,终将被过度解读。
「这次……还能像从前那样,悄悄藏起来吗?」她低声自问。
心底浮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更深沉的震动——
像命运在远方低语,呼唤她踏出脚步,却又迟迟未到能应答的时刻。
她暗暗想:如果我不承认,那或许…这件事就会慢慢消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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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巷口早餐店的老闆娘看着墙上电视播放的新闻,也皱起眉来。
「这…怎么看起来有点像那个……慧梦姐啊?」
年轻的儿子小龙看了一眼,也疑惑:「对耶,那衣服顏色好像…要不要问问她啊?」
「别乱说啦,人家画图的又不是仙人……」早餐店最年长的老奶奶见怪不怪地应道。
话虽如此,整条街开始流传起那段影片,尤其是那光球升起的一幕,有人截图做成了网路迷因,也有人放上社团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女士?」
紫慧梦知道,这样下去,事情不会就此平息。
但她也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守着那枝笔。
守着她尚未揭开的命运。
她坐在自己老旧公寓的窗边,望着黄昏的光落在对面巷口斑驳的墙上。
空气中彷彿有什么正在凝结,一种介于不安与寧静之间的缓慢波动。
她低头看着枕边那枝笔——明明静止,却像活着一样,在等待她的回应。
这几天,她几乎不再打开社群,也不接来电。
她不想说谎,但也说不出真相。
而且,她也说不上来——那天究竟是自己「画」出了什么,还是那神笔「借用」了她的手。
夜里,她尝试入睡,却总感觉时间不是线性的。
常常闭上眼不到几分鐘,就梦见自己行走在异世界的街道上,或坐在古老图书馆里抄写未知语言的经文,有时则是在水面上画出浮动的花纹,像某种召唤阵。
每一梦醒之后,那支笔都会闪烁一下微光,像是在记录。
她开始尝试一件事——不再抗拒。
第三天的清晨,她难得起了个大早,走进熟悉的早餐店。
祖孙三代都在,老闆娘一看到她,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慧梦姊,最近还好吧?新闻…有些夸张啦!不过说真的,那女的背影,我第一眼还真以为是你呢!」
她笑着摇摇头,淡淡回:「怎可能啊?我只是去买个菜,就碰上大塞车,哪还顾得拍照或画画。」
年轻的孙子小龙插嘴:「但如果真的是你就好了!那救人好帅喔,好像电影里那种超能力者!」
老闆娘拍了儿子一下:「别胡说啦,人家慧梦姊是画画的,不是拍电影的。」
她点头微笑,顺势将话题转开,聊起天气与市场最近物价,又买了老样的水果三明治与温奶茶带回。
回到家后,她坐在工作桌前,望着空白的画纸,忽然想起那天画下的圆形光球。
不是用力画,而是「回想」当时那种笔尖自行滑动的感觉。那像是有一种意志从她掌心向外流动,指引线条自成逻辑。
她闭上眼,手指无声划过纸面。
当她睁眼时,画纸上竟浮现一个浅银色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符文的残影。
她眨了眨眼,它就像幻觉般消失了。
「……不是我画的。」她低声说。「但也不是谁强迫我画的。」
她想起梦中那句话:「画出希望,就能打开时间之门。」
她终于明白,那不只是关于救人。
那是一种召唤——召唤她记起什么、回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