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潮日记3
余晨笑笑,换了个盘腿的坐姿,举着话筒说:“来吧,陪我在这里活,陪我在这里死,我会唱歌给你们听的。”
他说完,又唱了好多首歌,一直唱到午夜,唱到凌晨。他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跑,一会儿跳,一隻银色的犀牛在他脖子上闪闪发亮。
后来我问过余晨,他为什么总是戴着那条犀牛项鍊,他说那条项鍊是他从圣彼得堡的下水道里捡来的,他很喜欢。
我知道这话是假的。他没出过国,更没去过圣彼得堡。但是,既然他这样说了,那我就这样听着吧。反正他喜欢胡言乱语,而我刚好需要这些胡言乱语。它们能安抚我,滋养我,所以我常常会为余晨祈祷——我希望他平安,健康。
我也希望薇薇安平安,健康……不过只祝福她这些是不够的,因为她是薇薇安。
瘦骨嶙峋的薇薇安,骨架一样的薇薇安。
一开始,我发现她只吃素的时候,还问过她是不是信佛。她说不,她只是不喜欢肉的味道,她吃不下那些有妈妈的食材。她让我想到史密斯乐队的莫里西。但我不是约翰尼·玛尔,我不会在她面前和别人结婚的。我更不会邀请她来参加我的婚礼,不会拜託她做我的伴娘。
她知道我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结婚,不会因为报復一个人而结婚。她知道我不会和任何男人结婚的。
她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从寿丰来到月城,也知道我为什么忘不了十四岁的那个雨夜,为什么我会从叔叔家跑出来,为什么没有报警。那天我回到家,扔掉衣柜里的所有裙子,睁着眼睛,一直失眠到天亮。
十四岁之后,我谈过很多段恋爱。她们温柔,体贴,善良,聪明,但是她们都长着同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像薇薇安这样特别。她们是大人,成年人,只有薇薇安还像一个孩子。一个抱着洋娃娃,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孩子。她会缠上那些过路的人,又哭又闹,不肯放手。
她可能是希腊神话里的寧芙,既不属于奥利匹斯山,也不属于冥府。她变幻成山水草木的样子,把自己藏在不同的风景里,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我也许成为过她的公路,她的码头,她的救助站,但这些都没什么用。我没办法成为她的山,她的水,她的森林,或是大自然。
薇薇安说她要走,我想我不应该反对。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本来就很脆弱,我明白。
鲍勃·迪伦不是也写过这样的歌吗?
他写:relationship have all been bad, mine've been like verlaine's and rimbaud.
他写:人间关係如此残破,如同魏尔伦与兰波。
等薇薇安收拾好行李,我会送她走的。我会送她走出这扇门,走到楼下,街边。路上,我们也许会背诵同一首诗,那首我们都很喜欢的《拉撒路夫人》。那是西尔维雅·普拉斯的诗,我们在巡演途中一起念过的。
那个时候,我看着她,说:
像猫一样,我可以死九次。
那个时候,她也在看我,微笑着:
上帝先生,路西法先生,
晚上八点,外面下起雨了,薇薇安走了。我看到一道天雷落下来,劈中了我,烧焦了我。
我没有哭,只是大脑突然变成了一团灰烬,一片废墟。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