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乱弦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向远怒吼,眼里满是失望,「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要赶他们走!」
他指着茶几上散落的酒杯与烟盒,声音颤抖:「你就是这样换来报社的资金的?陪笑、敬酒、用女人讨好他们,让他们看你低声下气?」
「这是我必须做的——」志远语气一冷。
是向远一拳重重地揍上志远脸颊,发出沉闷一响。
志远踉蹌后退一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霎时一冷。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记回拳,打得向远也踉蹌倒退。
两人终于撕破了那层血缘的理智。
下一刻,厅堂中响起拳拳到肉的打斗声。椅子翻倒,酒杯碎裂,两兄弟你来我往,怒火在空气中燃烧。
「我以为你会撑住!」向远怒吼,「你不是说过,不会向叶庭光低头的吗?不是说过要把报社当成清流的?!」
「那是以前!」志远回吼,声音沙哑却决绝,「你以为我不想守住底线?但如果我不这么做,上海文艺报早就倒了!那时你又在哪里?!」
向远一拳再挥出,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气喘如牛。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咬牙,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痛苦,「可你早就不在了。你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陈志远了……」
志远躺在地毯上,紧闭双眼,呼吸沉重。屋内一片狼藉。
只有兄弟之间,破碎的信任与沉默,像残酒一样,冷冷流淌。
向远喘着粗气,脸上掛着淤青,额前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倒在沙发边、满脸疲惫的哥哥,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走出门。
苏曼丽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正要抬脚踏上台阶,看见他跌跌撞撞走出来,不禁愣了一下。
向远抬头,一眼看见她,神情一僵。
曼丽快步迎上来,眼神扫过他脸上的伤与衣角的污痕,心头一紧:「你们……打架了?」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明确的不安与哽咽。
向远咬了咬牙,低头不语。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对不起……」
曼丽蹙眉,轻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变得轻柔却坚定:「你跟他吵什么?」
向远没立刻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
「为你。」他低声说道,「也为报社……为我们都以为还能坚持的那些东西。」
他看着曼丽的眼睛,眼神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曼丽望着他,眼神也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她早该明白,只是不敢去细想。
夜色如墨,风从街口吹来,捲起旗袍的下襬,也吹乱了他们彼此心底最后一点平静。
曼丽搀扶着向远,一步步走回那栋熟悉的洋房。
门口,佣人正忙着收拾刚才打斗后的狼藉:碎裂的酒杯、翻倒的椅子、散落一地的烟蒂和酒瓶。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彷彿要将一切不愉快的痕跡抹去。
两人踏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陈志远坐在深色皮椅上,脸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得整齐乾净,但眼神依旧沉重。他手里还握着半杯威士忌,酒液晃动着映出微弱的光,显示他刚刚喝了不少。
他看到曼丽和向远回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头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烟雾缓缓繚绕在他周围,彷彿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屋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无言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三人心里各自盘旋着难以啟齿的思绪。谁也没先开口,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
苏曼丽轻声打破沉默,从包包里掏出医药箱,蹲下身替向远仔细上药。动作间,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复杂。
陈志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语气带着微醺的刺耳:「你们这么亲密,是当我死了吗?」
曼丽错愕地抬头,冷冷回应:「不就是上个药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陈志远一把抓住向远衣领,眼神凌厉,不容置疑地质问:「我早就觉得你看曼丽的眼神不单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向远毫不退缩,冷冷反击:「那昨天那个女人呢?你们两个几乎贴在一起了!」
陈志远不屑道:「那是许婉如,《晨曦申报》主编的夫人,我们只是谈公事。」
向远嘲讽地反问:「喔?那不就是有夫之妇吗?」
苏曼丽听着两人的交锋,心如刀割,忍不住大声喊道:「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争吵,她带着泪光望向陈志远,眼神里满是难过和失望。
「那些……都是真的吗?」
陈志远依然不语,目光闪烁,避开她的视线。
「你喝醉了,好好休息……」
苏曼丽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转身快步走出,留下沉重的背影。
向远见状,急忙跟了出去,留下陈志远孤身一人,神色复杂,脸上写满无奈与苦楚。
夜风微凉,苏曼丽和陈向远并肩坐在黄浦江畔,江面上波光粼粼,映着点点灯火。远处的船隻缓缓驶过,带起阵阵水波,伴随着城市的喧嚣,却不减这一刻的寧静。
向远买了两杯热豆浆坐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点热的,刚刚风那么大,你又跑那么快。」
曼丽接过,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偶尔远处船隻的汽笛声。
过了好一会儿,曼丽才低声开口:「他真的变了。」
向远看着她侧脸,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挣扎:「他……没有不在乎你。只是现在,他承担的太多了。」
「那又怎样?」曼丽转头看他,眼中泛着湿意,「他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做那些骯脏事,还要我原谅他,体谅他?」
向远语塞,捏紧手中的纸杯。他明白她的伤心,也明白哥哥的苦衷。
「我不是帮他说话,只是……他真的压力很大。报社的事,那些应酬,那些钱……他不是想变成现在这样。他只是……撑得太久,撑不住了。」
曼丽苦笑一声,低声呢喃:「所以就要牺牲我们了?」
向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是想牺牲你,他是……想保护你。只是方式错了。」
她不语,只是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向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曼丽姐,不管你们将来怎么样,我只想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就算哪一天你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曼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温柔与迟疑。
向远笑了笑:「可能我们兄弟俩都挺傻的吧。」
夜色沉沉,江水静静流过,他们肩并着肩坐在那里,像是在彼此的沉默里,找一点喘息的空间。
夜色已深,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时鐘滴答作响的声音。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桌上放着一瓶快见底的威士忌,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深褐色的酒液,摇晃间泛着冷冽的光。
他指间夹着一支还未完全燃尽的烟,烟灰散落在菸灰缸里。那只玻璃菸灰缸已满得几乎看不见底层,全是乱七八糟的菸蒂和灰烬。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混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陈志远仰头灌了一口酒,喉咙像被火烧般灼热。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今晚那场混乱的应酬,也不是他和向远的争执,而是曼丽最后看着他那双眼。
他最怕的,就是看到那种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都是真的吗?」
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他太明白,解释无用。
他真的参与了那些应酬,那些他从前最不屑、最唾弃的手段。他清楚,那些男人言语里的轻浮、那些女人故作柔媚的笑意,全是用利益堆起来的假面。
而他……他竟学会了接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它们——这双手曾写过他最骄傲的社论,也曾牵起过曼丽的手,如今却只剩一身污秽与冷硬。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喃喃。
他曾经立志做个清流,坚守文人风骨,与叶庭光那种人划清界线。可现在,他居然和那些人喝着酒、谈着钱、笑着应酬。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报社,为了理想。
但他心里清楚,这早已不是最初的梦。
他再灌下一口酒,像想把那些回忆全灌下喉咙里,烧尽、吞没。
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骯脏。
可笑的是,他甚至连怪罪向远的资格都没有。弟弟那拳打得对,那些话也说得对。他恨的,不是那一拳,而是自己无从反驳。
他低声咳了几下,把烟掐熄,又重新点上一根。
沙发旁落满烟蒂与纸张。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远处窗外的街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他憔悴又冷硬的轮廓。
因为他怕闭上眼,就再也看不到过去那个还保有信念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