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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逆流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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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苏曼丽忽然觉得,他这副模样更叫人不安。

不是真的冷漠,而是——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后的平静。

她张了张口,想再问,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向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里写满焦躁:「哥,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哪了?编务会议你也没来,印刷那边的事不是说好要一起谈?」

志远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好意思,临时出点状况……我明天补回来。」

向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三人站在报社门前,一时无语。

灯光从楼上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志远望着那影子,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们记得报社第一期发刊那天吗?印刷厂漏了第二版,我们还冒雨赶过去补印……」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怀念。但那笑意里,藏着的是一种比沉默更寂静的东西。

当夜,苏曼丽躺在床上,心神不寧。

陈志远轻轻转过身,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怀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疲惫:「曼丽,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轻轻摇头,靠着他的胸膛,却感受到他那隐藏在镇定背后的颤抖。

「我不会走,」她轻声回应,「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紧紧抱住她,眼神中透出难以言说的哀伤:「我怕……我怕有一天,我撑不下去,连你也留不住了。」

曼丽侧头看着他,想抓住他那颗依然坚强的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

陈志远微微一笑,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谢谢你。」

曼丽紧握他的手,心跳加速,却也明白,他正在背负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夜深人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午后的盛乐门,阳光从窗纱斜斜地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映出斑驳光影。舞台上的苏曼丽正独自吊嗓子,唱到一半,声音忽然一滞,眉心紧蹙。她手中的水袖绕了一圈又停下,像是心神漂浮,不知落在哪里。

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月蓉推门进来,一身排练服,脸上带着一点试探的笑。

「曼丽姐,你今天怎么了?唱得……有点不大对劲。」月蓉蹲下身,眼神充满关切。

曼丽收了手,抿嘴笑笑:「昨晚没歇好,脑子昏沉的。嗓子也跟着闹脾气。」

月蓉走近两步,眼神里写着担心:「是报社的事吧?」

曼丽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嗯……报社近来事多,心里老搁着一块石头,戏唱到一半,就走神了。」

月蓉点点头,小声说:「我也听人讲了些……听说志远哥这几日为了稳住情势,忙得脚不点地。」

曼丽偏过脸,勉强笑了下:「他一直是这样,咬着牙也不吭声。就是太拚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已经做得很多了。」月蓉语气诚恳,「说句心里话,曼丽姐,咱们都知道你是拿真心在扛这些事。只是也要顾着点身子……盛乐门靠你这门台柱呢。」

曼丽听了,勉强笑了笑,手里把水袖轻轻一拢:「这会子啊,我也只是撑着唱唱,台下的事……怕也由不得我了。」

过了一会儿,气氛稍缓,她忽然问:「对了,月蓉,那些人……最近还有来找你麻烦吗?」

月蓉眼睛一亮,连忙摇头:「没有了,这些日子都清净得很。多亏了向远哥,那回替我出头,后来我都没再见过那些人。」

曼丽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打趣的味道:「哎哟,听你这口气,怎么像是在护着人家似的?该不会是,动了点心思?」

月蓉脸颊「唰」地一红,赶紧别开脸:「哪儿的话呀!曼丽姐别乱说,我才没有咧……」

「还说没有,这脸都红成什么样啦?」曼丽笑得眼睛弯了起来,「不过向远那小子倒是厚道,心里有分寸,你要真看上他,我也不拦着。」

「哎呀……曼丽姐,别再逗我啦——」

曼丽见她急得跺脚,笑得更开心了。片刻后,她收了笑,语气柔下来:「不管怎样,你得记住,有我、有志远、有向远在,谁都别想欺负你半分。」

月蓉乖乖点头,神色正了些,语气也认真:「我知道,我不怕了。」

窗外的阳光仍旧温柔洒落,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在舞台上对坐着,宛若一幅静静凝住的画。光里藏着疲惫,也藏着尚未熄灭的希望。

夜色沉沉,华界与法租界的灯光在远处交织成一片黯淡的金黄,像铺了一层带烟气的金箔。

街道尽头仍有几盏煤气灯微弱地亮着,远方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声,与城市的喧嚣一同被夜风吹得稀薄,彷彿什么都离他很远。

陈志远把车一路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小丘。这里是他近来才找到的一处僻静之地,地势虽不高,却能远远俯瞰整个上海的灯火。无论法租界的洋行灯火,还是华界的街边摊市,在这样的距离下,都被压成一片薄光,像要熄却未熄的炉灰。

他将车稳稳停住,熄了火,却没有立刻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车门,倚在车头,点燃那支雪茄。

烟雾缓缓升起,与夜色混成一团。夜风从山脚吹上来,夹着些许潮气与远方船坞的气味。他望着脚下万家灯火,却只觉得那些光亮离他遥远得像另一种人生。

这城市热闹是热闹的,却从来没留一个真正属于他的角落。

雪茄点着,香气里混着一点焦灼。他吸了一口,舌尖尝出苦味,这苦味让他想起很多人——但更多的,是那些从来没有人替他说出口的日子。

夜色静静笼罩着山头,远处的上海仍在灯火通明,彷彿正过着与他无关的繁华生活。脚下万家灯火闪烁如常,像城市的呼吸,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这城市是热闹的,从不缺声音、不缺人情往来,也从不缺背叛。但它从来没给过他一个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他记得第一次站在高处望这片灯火,是在教会学院的鐘楼上。那年他十岁,向远才刚学会系鞋带。他们兄弟俩是被丢在教会门口的弃儿,清晨时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和两颗糖,是他们身上仅有的证明。

神父说,那是他们的姓。至于家人长什么样,早就记不清了。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哭。得活得像个大人。照顾弟弟、排队领饭、学会在别人抢饭前守住自己的碗。他记得那几年冬天,地板硬得像冰,夜里有人咳得像要咳断气。他怕冷,也怕饿,但最怕的是弟弟哭。他不能让弟弟哭。

那年教会里的老神父过世,他守着灵堂一夜未眠,报社刚开张,印刷费还没着落。他一边写稿一边借钱,一边办刊一边卖广告,没人看好他,他却咬牙死撑。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撑过这一关,就会好。

后来,报社真的红了。他没有特别开心,只是终于有点像个「靠得住的大人」。

那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活得有底气」。

他低头看着掌心,指节苍白,像是连血色都跟着那些年一点点耗尽了。

从前他总以为,只要把报纸办得够好,就能抵抗乱世里的一切——战争、谎言、收买、恐吓……他相信真理能压过权势和金钱。但现在看来,真理连印刷纸的成本都不值。

不是没想过妥协,他也不是不知道退一步可以换来多少所谓的「安全」与「稳定」。

不是骄傲,而是因为一旦退了,他就不是「陈志远」了。不是那个从垃圾堆里捡起尊严的哥哥,不是那个从孤儿变成编辑部主任的男人。

可这份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脑海里浮现出曼丽的脸。那双眼睛曾经总带着笑意,可最近几天却越来越沉静。他知道她在等他说实话,也知道她不敢听见。他想抱她一次,像个普通的男人那样,把委屈、倦意与无助全都交给她。

他知道自己太靠近了——太靠近终局,也太靠近那一步无法回头的边界。

他其实一直知道,弟弟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向远不问,他便装没事。但他清楚,有些事——血缘、信任、愧疚——从来不需要语言。

他不是什么好哥哥,却偏偏最怕弟弟失望。

「如果这局要有人收尾,那应该是我。」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烟雾说,还是对自己说。

烟抽到尾端,火星在风里抖了一下,终于熄了。他抬眼望向远方的灯火,那些光依旧闪烁,可他知道——有些人的光,一旦熄了,就不会再亮起来。

他,正在那道边缘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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