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贵门与街影
兰心苦笑,眼神里是愤怒也是决绝:「所以我只是你名声的一部分,是你买卖上的筹码。你从不问我喜欢什么,只要我乖,我听话,别叫你丢脸。」
叶庭光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重了几分:「你不懂外面的世界。舞台上的女人,几个有好下场?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那总比一辈子困在你这座金笼里,当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声音的洋娃娃要强。」兰心低声说,「我寧可自己闯一遭,就算摔得满身是血,也不想一辈子被你安排活法。」
父女俩对峙着,沉默像冰冷的墙。
终于,叶庭光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可妥协的决绝:「你要走,可以。可若踏进那戏园子一步,就休想再姓叶。自此以后,你与叶家断绝一切,不许再提半字叶家名声。」
这句话像刀子插进兰心心口,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说:「好。那我不要这个姓,不要你的钱,也不要这个家……」
她转身那一刻,眼中满是泪光,却没再回头。叶庭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色空洞,许久未语,彷彿失去的不只是女儿,而是他最熟悉的一段旧时光。
她离开叶公馆的那一晚,没带行李,只披了件旧大衣,独自走入浓雾深夜中。
自那晚起,兰心便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传言四起,有人说她被送去南方,有人说她病了,也有人说她已改名换姓,从此与叶家无关。叶庭光一概不答,却常常一夜未眠,书房灯火通明,照着满桌帐册,却读不进半行。
盛乐门的登记簿上多了一个新名字——明珠。
她来得悄无声息,唱腔乾净,笑容温婉,说话极少,从不透露身世来歷。只知道她总喜欢坐在舞台侧幕后静静听人练习,有时望着台上的灯,不发一语,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1928,盛乐门副厅。
灯光昏黄,舞台陈旧,墙上贴着泛黄的老海报。这里没有名流聚集,也没有热烈掌声,只有几位熟客坐在角落,静静抽菸喝酒。钢琴声时断时续,舞台小得只能容下一人转身。
这里是歌女们初登场的地方,也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那夜,是临时加开的一场。红牌姑娘突告不适,副厅因而空出一席。班主左右为难,临时吩咐下场小角应急。
女孩穿着一件旧礼服,绣金的边角已经微微泛毛,这是剧团仓库里留下的旧衣,她缝了两晚才补好。她的发髻盘得整齐,不见丝毫凌乱,簪子是她削竹而成,簪头仅嵌一粒碎珠,闪着微光,如同她的眼神,沉静而坚韧。
她站上台时,掌声稀稀落落,有人窃窃私语:「换人了?」「这是谁呀?」灯光一亮,她的眼神定定的,并不躲避,也不多馀。
音乐起。她唱的是《相思泪》,那是她从旧戏班带来的老调,改编过词,添了些夜上海的气味。歌声不算高昂,但低回婉转,像冬夜的一炉炭火,烧得不急不躁,却让人全身发热。
唱到「悠悠我心,谁与共鸣」时,场下一阵沉静,有人竟鼻头一酸。
曲终,一时无语。片刻后,有几位年长熟客起身拍掌,其后掌声如雪片般落下。
她以为自己终于被看见,终于迎来命运的微笑。
她不知道,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是巧合、安排,还是某种沉默的允许。
她站在台上,愕然望着这一切。掌声如潮水涌来,让她一时竟忘了怎么下台。
她的第一次,来得毫无预兆。
她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了头。
她不知道,这场演出之所以发生,或许有某些安排,只是没人告诉她。
灯火通明,满厅辉煌。巨型水晶吊灯从鎏金穹顶垂下,折出万道流光。红绒幕布后是宽阔舞台,乐队坐在低处,弦乐与铜管交错出华丽旋律。宾客衣香鬓影,珠翠罗织,男宾多着洋装马褂,女宾则或旗袍或洋裙,谈笑声间,银匙轻叩高脚杯,与乐声交织如梦。
这里是歌女成名之地,也是沪上万千目光汇聚之所。
鎏金圆顶之下,座无虚席。报界记者、外商代表,还有几位穿军装的年轻军官,全都聚集于此。
她站在舞台中央,身着为她量身打造的白玉色旗袍,银线绣着海棠纹,珠链垂落如水。她一向唱得准,也一向知道该如何走、如何笑、如何微微侧脸,让光从最动人的角度照下来。
第一句「帘外风声如旧雨」刚落,满场寂然,如有人按下了世上的声响开关,馀下唯她一人之声,湿润柔婉,宛若春水拍岸。
那一夜,她毫无破绽,从起腔至落音,皆恰到好处。曲终掌声雷动,记者闪光灯此起彼落。报纸第二日登出她的照片,题曰:「盛乐门新星横空出世,白衣歌女惊艷申城。」
她微笑着鞠躬,目光温柔,却从未与任何观眾真正对视。
她知道,这就是她渴望的舞台。
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站上来,绝不只是因为唱得好。
那些本该在她前面的名字,一个个被撤下;那些质疑的声音,一个个被封住。
有人为她舖好了地毯,也有人为她按下开关。
但她一再提醒自己:「唱的,是我;走台步的,是我;收掌声的,也是我。」
那些掌声,她坦然收下;那些安排,她选择不问。
她的第一次,是一场无可挑剔的登台。
她深信,自己天生属于这里。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永远沉在幕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