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第57节
“那就放着,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人在国外会觉得孤独吗?”
“有时候吧。”
“哭过吗?”
“那倒没有。”
令冉坐起来,两腿垂下,脚踩在他膝头。她脚踝很细,小腿匀称有力,陈雪榆轻轻抚摸着她脚面,听她问:
“我现在住进来,岂不是打扰到你的秩序?”
“没有,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你不希望你父母管你太多,不想人家侵犯你的界限,我住进来,我们的生活习惯、还有兴趣爱好都不太一样,怎么不是打扰呢?”
“你看我像被打扰的样子?”
外面天色暗了,两人的轮廓渐渐变得依稀,可又都太熟悉对方的语气、气息,开不开灯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不觉得打扰,以后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雪榆沉默了,两人仿佛陷入各自的心情中。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有信心一点,你父母关系不睦,其实我也没好哪里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不一样,不去尝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所以我愿意去尝试。”
令冉笑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你爸还有你大哥跟你说那个话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偷听到了,跟什么人?家里是当官的,还是像你家做生意的?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看合适不合适?”
陈雪榆一阵失落,他本以为两人能谈一些私人的东西,能彼此更了解些,方才的谈话也很顺畅,很自然,有种叫人舒适的亲近。
他久久没说话。
“至少要等我去念大学吧?你会着急吗?万一我耽误你找新娘子多不好。”她声音还是笑着的。
这是在提醒他,她的人生还长着呢,她连大学都还开始念,他已经定型了,人生基本就要按某个轨迹走了,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哗啦啦流得飞速,简直骇人,转眼老了,他不是身体好吗?兴许要老很久才死,又兴许嘎嘣一下死掉了,总之,大结局谢幕就完了。
陈雪榆揉了揉头发,依旧沉默,仿佛成为沉默本身。
他忽然从地板上站起来,要离开这房间,令冉一把拽住他手臂,她碰到他衬衫挽起的袖口,质感也很真实,布料都发出了声响。
“你这样好没礼貌,正聊着天,说走就走,你讨厌我吗?”
陈雪榆转过脸,低垂着眼,两人纠缠的地方是模糊的一团黑影,看不清,也理不清。
“松开。”
他语气不太好。
“我不想松,我现在心情很好,很难得,我要你跟我说话。”她有种冰冷的霸道。
陈雪榆克制着:“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没法跟你说下去。”
“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
“不好。”
“那你说点好的不就行了?”
陈雪榆站了片刻,点点头:“好,我说点儿好的,我会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到时会给你下请帖,记得过来喝喜酒。”
令冉慢慢松开手,轻声说:“我知道会是这样,请帖不用了,我提前祝福你。不过,我不太擅长说喜气洋洋的话,希望你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吧。”她像是有点费力回忆最初话题怎么出来的,啊,是俄狄浦斯王。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俄狄浦斯王》,我说是因为失败,现在你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注定要失败的。”
陈雪榆心里烦乱,忍了忍道:“我已经为一个人在做俄狄浦斯了,你说得也许对,注定要失败,但我不后悔。”
令冉浑身抖了一抖:“那恭喜你了,到时家产全是你的,你能娶一个地位更高的新娘子。你不是为谁特地去学俄狄浦斯,你是为你自己。”
陈雪榆道:“对,是为我自己,也蓄谋已久,你害怕吗?我这人一点都不善良。”
“你就算杀了你爸爸,也跟我没关系,坐牢的是你,又不是我。”
要是常人,说起这样耸人听闻的话题,至少会很吃惊,她平静得要命,谁要死,谁要活,统统和她没关系。
他突然把灯打开,盯着她看,想说什么却弯腰拿起手机,递给她:“不回个电话吗?也许有人很牵挂你,毕竟你这么漂亮。”
令冉本来被亮光刺得不适,她猛地抬眼,有些愠怒的神色了。
“你在挖苦我。”
“我哪儿敢呢?你脾气这么差,谁敢轻易挖苦?”
令冉脸色彻底不好了,她被人赞美着长大,很少说话,人家没有机会了解她,她也不会展现任何不好的东西。她在别人心里,像个美丽的符号,好似她不是真人,别人对她的想象,给她层层加码,更符号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压抑,方才舒展着的心情,乌云密布,像快乐的小鸟一不留神飞走了。
“手机是你买的,等我用好,”她冷冷仰头看他,“会还给你,我走的时候不会拿你任何东西,我们是谈好条件的,我没忘。我脾气差是我的事,没要求你包容,你不要自作多情,留着包容你的新娘子吧。”
陈雪榆反唇相讥:“我说我要包容你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深深呼吸,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我来做。”
好像刚意识到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