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111节
“最近孺子愈发贪睡了呢。”林菀挂着床帘,顺嘴打趣道。
话音未落, 却见邹妙面色微微一怔, 眉间蹙起,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
“怎么了?”林菀正要细问,忽听殿门外遥遥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俱是一惊。邹妙慌忙坐起身,顾不上梳理散乱的长发,忙踩上木屐,匆匆披了件外衫便往屋门外迎去。
太子每日午后去南宫侍疾,归来后总会来后苑寻阿妙。往日这时辰,阿妙午睡早该醒了, 近来却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妾身恭迎殿下。”邹妙刚在院中行礼,太子已大步跨进宫苑院门。
“阿妙!”太子忙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眼弯弯地笑道,“父皇今日醒转,精神好了许多!”
“那便好。”邹妙温柔颔首,任由太子牵着她的手,一同往屋里走。
“父皇说,近来久卧不起,只觉憋闷。傅昭仪便提议,不如明日在濯龙苑办个家宴,召几位皇亲入宫与父皇说话解闷,顺道还能游园赏景,纾解心情。父皇便允准了……啊!”太子边走边说,冷不防被屋门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
“殿下当心!”邹妙失声惊呼,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跟在后面的林菀也连忙伸手去扶。幸好太子只踉跄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他回头看了看脚下门槛,笑道:“许是孤近日太累了,连走路都觉得头重脚轻。”
说罢,他又转头对邹妙温声道:“明日你陪孤同去。你入宫数月,也该见见父皇了。”
邹妙面色微微一讶,旋即温柔颔首:“是。”
太子又看向林菀:“林宫令,明日宋中丞也在受邀之列。傅昭仪说,想向他问问孤的学问进益。”
林菀心头一跳,暗暗捏紧袖中那封帛书。如此一来,明日她与宋湜是见不成了。得赶紧寻个由头,让传信的宫人递消息出去才是。
她心思急转,面上却不显,只随太子进了屋,利落地斟茶奉上,顺口问道:“傅昭仪怎么忽然过问起殿下的学问了?”
太子举杯啜饮,摇头苦笑:“她是孤名义上的母亲。虽然孤自幼长在东宫,由一众内侍陪伴长大,可每回在父皇面前,她倒总会表现得对孤格外关心。”
林菀恍然。当年太子被过继为皇子时,记在了傅昭仪名下。这两人虽是名义上的“母子”,感情却薄得像一层锦帛。
见太子与邹妙开始亲昵私语,她便躬身退出门外。
殿门外,立着一名跟随太子前来的年轻内侍。林菀认得此人,姓陈,是在登县时调来侍奉太子的,原是宋湜的心腹。早晨也是他送来的那卷帛书。
因打过好几回交道,林菀也不避讳,径直上前压低声音问:“陈兄今日可还方便递消息?明日傅昭仪设宫宴,我没法出宫去见宋中丞了。”
陈内侍面露难色,凑近了些,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小人在南宫听闻明日宫宴的消息后,便想立刻传信出宫。不料禁卫突然封锁了宫城,严查所有出入人员与车驾,说是因宫宴在即,加强守备。”
林菀面色一变:“东宫门外也被禁卫把守了?”
陈内侍点头。他眉心拧成疙瘩,又道:“不止如此。今日小人随太子殿下离开章德殿时,亲眼看见有两名绣衣使,混在傅昭仪的随行侍从里。”
林菀大惊,一把攥住他衣袖:“兄台可看清楚了?你怎知那二人是绣衣使?”
“在登县时,太子殿下与宋中丞每回往返宋府和守明书院,都会被绣衣使暗中跟踪。”陈内侍声音发紧,“他们当中几人的脸,小人见过好些次,绝不会认错。”
林菀飞快地思索起来。
禁卫为何突然封锁宫城?绣衣使怎会与傅昭仪扯上关系?再想到明日宫宴上,傅昭仪“恰好”邀请了宋湜……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明日,他们要在宫宴上,对宋湜动手!
手心霎时沁出冷汗。
她必须立刻给宋湜传信!
林菀抬头望天。日头已偏西,快到酉时了。
怎么办……
正焦灼间,内室忽然传出邹妙拔高的急唤:“殿下!”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疾步冲了进去。
只见太子跌倒在地,一手撑着书案边缘,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邹妙跪在一旁拼命想扶,可她纤细的手臂一时难以撑起男子的重量。
陈内侍抢步上前,将太子架了起来。林菀清楚看见,太子的双脚软软垂着,根本没法站立,整个人全靠内侍的力量勉强挂着。太子嘴唇翕动,急切地想说什么:“快……快……”
他急得满脸通红,可第二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邹妙急得眼眶都红了:“殿下在案边坐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突然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快扶殿下到榻上歇息。”林菀强压心惊,沉声道。
陈内侍将太子扶进内室,小心安置在榻上。他跪在榻边,按揉起太子的小腿,低声询问殿下有何感觉。
太子深深皱着眉,摇头:“没……没……”
又是半晌,一个字都说不连贯。林菀连忙倒来温水,递到太子唇边:“殿下,慢慢说。”
太子连喝几口,缓了缓气息,放慢语速,才终于把话说清楚:“小腿……突然……没有知觉了……”
什么?!
在场众人俱是面色剧变。
林菀与陈内侍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各自看见对方眼底的惊骇。